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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雛鳳清聲

裴玨經驗的磨練,武功的增長,心智的成熟,雖然已使軟弱的裴玨變得堅強起來,但是他自幼及長,久處檀明積威之下,對於「檀明」仍有畏懼之心,此刻這一番話說將出來,實已費盡氣力。
    他卻不知道「龍形八掌」檀明今日之舉,雖是為了「北斗七煞」莫氏兄弟在「浪莽山莊」之外,設下疑兵之計,救他脫出重圍,也是為了不願讓裴玨與「冷谷雙木」的賭約繼續下去。
    裴玨目光一轉,但見檀明面寒如冰,一手捋鬚,默然不語,心中雖有些驚懼,但仍鼓足勇氣說道:「檀大叔,你說小侄的話,可有道理?」
    「龍形八掌」檀明冷「哼」一聲,道:
    「江湖間事,非你能知,你年紀還輕,還該──」
    話聲未了,突地「冷谷雙木」齊地一聲清嘯,兩人身影一閃,身法大變,各自劈出三掌,將「長虹劍」, 「攝魂刀」逼開五步,冷枯木腳步一滑,雙掌俱飛,左截右劈,竟突地向「長虹劍」攻去。
    就在這同一剎那之間,冷寒竹也已向「攝魂刀」攻出兩掌。
    剎那間,但見他兩人威猛絕倫的連環擊出七掌,竟將「長虹劍」,「攝魂刀」兩人逼得沒有還手之力。
    七招一過,「長虹劍」,「攝魂刀」兩人便已陷身危境,「龍形八掌」濃眉緊皺,群豪雅雀無聲,只有裴玨面上漸漸露出笑容,知道他兄弟兩人,方才只不過用的是誘敵之計。
    「長虹劍」,「攝魂刀」身形漸漸散亂,看情勢再打下去,十招之內,便要傷在「冷谷雙木」的一雙鐵掌之下。
    裴玨暗中鬆了口氣,轉目望去,只見「龍形八掌」檀明面色更加沉重,濃眉皺得更緊,他不用再看,便知道「長虹劍」,「攝魂刀」兩人處境更險。忽見「龍形八掌」檀明濃眉一揚,沉聲道:「豹子!」
    喝聲剛落,對面那黑衣勁服的少年,兩臂一振,已從「長虹劍」,「攝魂刀」,以及「冷谷雙木」頭頂之上,飛越而來,身形之快,有如一隻劃空而過的大雕,輕輕落到檀明身前,垂手道:「豹子在這裡。」
    「龍形八掌」檀明日射寒光,沉聲道:「你自覺可有把握?」
    黑衣彪形少年頭也不回,冷冷道:「只能一人!」
    檀明深深道:「叫少衍與羅義以二擊一,你去應付一人,敗了休來見我。」
    黑衣彪形少年一言不發,緩緩解開了腰邊那奇形皮囊,自囊中取出一段銀光閃閃,長約一尺,粗如碗口的銀棍,緩緩轉過身去。
    「龍形八掌」檀明輕叱一聲:「少衍,閃過右邊。」
    「長虹劍」邊少衍此刻招式展動間,已漸力不從心,聞言猛提一口真氣,長劍疾地掃出,一招「橫掃千軍」,將冷枯木逼開兩步,身形轉處,一個箭步掠到「攝魂刀」那邊,抖手一劍,向冷寒竹刺去。
    冷枯木怎肯放他脫走,輕叱一聲,方待跟蹤撲上,哪知這黑衣少年突地有如一道輕煙般直竄了過去,冷冷道:「這裡來!」
    冷枯木冷笑一聲,道:「無知野人,也要來動手麼?」
    黑衣少年牙關一咬,兩腮肌肉,粒粒噴起,目中散出野獸一般的光芒,直射冷枯木,緩緩道:「你說我是野人麼?」
    冷枯木數十年來縱橫江湖,從來以冷酷森寒奪人心神,此刻見了這少年的目光,心中竟微微一顫,口中卻仍冷冷道:「正是!」
    黑衣少年木然的面容忽地泛起一絲獰笑,左掌一揮,迎面一掌,五指箕張,向冷枯木「迎香」、「回白」、「下倉」三處大穴抓去。
    冷枯木雙掌一翻,右掌疾點他脈門,左掌橫截他胸口。
    黑衣少年怪笑一聲,右掌中的銀棍,突地閃電般擊去,這銀棍在他手中僅只短短一尺,但此一招擊出,竟長有一丈。
    冷枯木心神一震,藏頭縮胸,身軀旋轉,拼盡全力,斜斜衝出五步方自勉強躲開這一招。
    但黑衣少年怎肯給他喘息之機會,手腕揮處,銀光閃閃,有如千百道驚虹厲電,一直擊向冷枯木身上。
    一招之下,冷枯木便已盡失先機,但見身前身後,身左身右,俱是那閃動著的銀光,滿身俱是那強勁的風聲,一時之間,他除了閃避招架之外,竟無法還擊一招。
    黑衣少年眉宇間一片殺機,眼神中一片凶光,忽地抖手一掄,銀棍已變了七節銀鞭,以「泰山壓頂」之勢擊下。
    冷枯木再退三步,只聽「叭」地一聲巨響,銀鞭擊在火焰之上,火星四下飛激,一段燒得透紅的柴木,帶著數十點火星,一齊飛到冷枯木身上,黑衣少年鞭勢回帶,已攔腰掃至,冷枯木雙臂一振,「黃鶴沖天」,拔起一丈,黑衣少年鞭梢回帶,「朝天一炷香」,直點冷枯木腳底「碧泉」要穴,冷枯木甩腳擰腰,凌空一個轉折,遠遠落在地上,方自喘息一下,但身上的火星,卻已漸漸將他衣衫鬚髮燃起。
    黑衣少年面帶獰笑,一步向前,掌中銀鞭,連揮帶打,連攻七招,冷枯木雖然閃過,但火星卻已燃得更大。
    只見他左閃右避,神情狼狽不堪,「龍形八掌」面上又自泛起冷笑,群豪驚呼之聲,不絕於耳,誰也未曾想到這初次在江湖露面的少年,竟有這般驚人的神力與武功,竟能將「冷谷雙木」逼得如此狼狽。
    那邊「長虹劍」,「攝魂刀」以二擊一。也已漸漸佔得上風,兩道雪亮的刀光,有如交剪飛虹,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著著狠辣,招沉力猛,冷寒竹雖能暫時應付,但面目間也已有了惶恐之態。
    要知「長虹劍」邊少衍, 「攝魂刀」羅義,俱是武林間的一流硬手,武功絕非「八卦掌」柳輝,「快馬神刀」龔清洋之流可比,其中任何一人之功,已足以稱雄一方,此番聯手相攻,冷寒竹武功再高,亦非其敵。
    裴玨面上陣青陣白,心房怦怦跳動,他見到冷氏兄弟這種狼狽之態,想到他兄弟二人對自己的恩情,便再也無法忍耐,突地大喝一聲:「住手!」身形疾地向前撲去。
    這一聲大喝,他早已蘊勁待發,此刻喝將出來,當真是有如洪鐘初鳴,聲震霄漢。 
    群豪只覺耳中一震,「長虹劍」邊少衍,「攝魂刀」羅義,不由自主地頓住刀劍,「龍形八掌」沉聲道:「你要做什麼?」
    裴玨只作未聞,向「長虹劍」、「攝魂刀」微一拱手,道:
    「兩位賞我薄面,暫請住手。」
    邊、羅兩人雖是「飛龍鏢局」一流鏢頭,但終歲奔走四方,從未與裴玨謀面,只知裴玨與檀總鏢頭有舊,此刻又是「江南同盟」的盟主,如今見他如此謙恭客氣,兩人俱很意外,連忙拱手還禮。
    裴玨微微一笑,目光向那黑衣少年掃去,只見他銀鞭揮勁,絲毫沒有住手之意,神情之間,兇惡已極,竟有如一隻發了狂性的猛虎一般,全無半分人性,裴玨雙眉微剔,朗聲道: 
    「豹兄──」
    話聲未了,黑衣少年突地大喝一聲,銀鞭揮動更急,冷枯木鬚髮已然著火,神情更是狼狽不堪。
    裴玨只覺一陣熱血上湧,也不顧自己是否這黑衣少年的敵手,驀地一個箭步竄了過去。
    黑衣少年目射凶光,厲喝道:「你也要來送死!」
    銀鞭一振,不擊冷枯木,反向裴玨擊去。
    這一鞭勢道驚人,風聲虎虎,冷氏兄弟齊地一驚,「龍形八掌」亦自微微變色,群豪更是驚呼出聲,只道文質彬彬,赤手空拳的裴玨,無論如何,也不會是這勢如瘋虎的強悍少年的敵手。
    裴玨心頭亦自一震,銀光閃閃,已當頭擊來,他無暇考慮,左手一揮,右掌斜劃半圈,疾地翻出,竟一把抓住了鞭梢。
    這一招乃是「海天秘笈」上的絕招之一,武林中已有數十年未睹,群豪只覺眼前一花,銀鞭鞭梢已在裴玨掌中,「冷谷雙木」目光一亮,「龍形八掌」面色大變,黑衣少年大喝一聲:「開!」
    雙足如樁,釘在地上,身形後仰,全力後撤。
    裴玨根本不知自己武功深淺,一招得手,他自己竟然先愣住了,只覺一股大力自鞭梢傳來,銀鞭便又脫手飛出。
    群豪又是一聲驚呼,黑衣少年面露得色,手腕一抖,又是一鞭揮去。
    他已有前車之鑒,此刻生怕鞭梢再被對方抓住,是以這一招機靈變幻,鞭梢顫動,滿蓄真力。
    哪知裴玨左掌一揮,右掌疾地翻出,一消一帶,竟又以原式將鞭梢抓住,而且輕易地化去了鞭上的真力。
    這一來不但群豪大為震驚,那黑衣少年心頭亦是茫然不解,再也想不通為何這少年施出如此簡單的一招,竟能兩次抓住了自己的長鞭,竟如探囊取物一般輕易?他卻不知裴玨這一招,正是喚做「探囊取物」,乃是武功中的無上妙著,便是他再想盡了花樣,擊出十鞭,裴玨還是一樣能輕而易舉地將他鞭梢抓住。
    黑衣少年一愣之後,緊咬牙關,再次大喝 聲:「開!」
    裴玨這一次卻早有防備,真氣內沉,身形如樁,手腕向後一帶,只聽「崩」地一聲,有如琴弦乍斷,黑衣少年掌中的七節長鞭,竟分作兩截,黑衣少年全力後拔,此刻竟穩不住身形,一連向後退了五步。
    群豪禁不住哄然喝起彩來, 「冷谷雙木」目中大露喜色,最怪的是「長虹劍」、「攝魂刀」兩人,神色間也似乎在暗暗高興。
    原來這黑衣少年名叫「苗豹」,乃是苗疆孤兒,自幼練得一身蠻力,又零碎地學了不少武功,無意間被「龍形八掌」發現他驚人的練武稟賦,便將之收歸門下,略一指點,武功果然一日千里。
    他自知在「龍形八掌」眼前極為得寵,平日就根本未將邊少衍、羅義一般鏢師看在眼裡,別人畏懼他天生的神力與奇異的稟賦,也只得讓他三分,平日積怨已深,此刻他受挫於人,別人自然暗中高興。
    但「龍形八掌」卻是面色大變,只見那黑衣少年苗豹站穩身形,望了望掌中的斷鞭,似乎還不相信自己所向無敵的神力,今日會遇著對手,呆呆地愣了半晌,突又大喊一聲,向前撲去。
    裴玨一招得手,信心已生,腳步一轉,輕輕讓開了這黑衣少年的來勢,隨手將掌中半截斷鞭揮出。
    這一鞭雖是隨手揮出,卻是妙著天成,苗豹翻身一讓,但衣袂竟又被裴玨的斷鞭鞭梢掃中。
    其實他武功雖遜於裴玨一籌,但交手經驗卻勝過裴玨許多,只要沉著應戰,未嘗不能支持一陣。
    但是他此刻面上雖凶狠,實在已被裴玨那奇奧的絕學所懾,心神既躁,膽氣又喪,縱然情急拚命,又有何用?
    「龍形八掌」濃眉一剔,沉聲叱道:「豹子,住手!」
    喝聲未了,只見他輕輕邁出一步,高大的身形,便已到了黑衣少年苗豹的身側,劈手奪過了苗豹掌中的半截銀鞭,厲聲道:「還不下去!」
    這一步,一奪,身法之快,手法之妙,亦是駭人聽聞,群豪又是哄然一陣笑聲,苗豹面色鐵青,連退數步,突地翻身飛奔而去。
    「龍形八掌」手持斷鞭,望也不望他一眼,卻向裴玨微微一笑。這一點在別人眼裡,固是平平和和,但裴玨卻不禁心頭一寒,忽然想起了自己幼年時生活在「飛龍鏢局」中的情景。
    那時這「檀大叔」面上,就時常帶著這種微笑,但不知怎地,他總覺得在這平和的笑容中,彷彿隱藏著一份寒意,每當他與檀文琪說話或遊戲的時候,「檀大叔」就會帶著這份笑容將她喚走。
    有一次他無意間走到「檀大叔」的書房中去,「檀大叔」正在案邊把玩著一樣東西,見到他走進去後,面上也展開了一份這樣的笑容;但卻告訴他,從此以後,不准他再到書房中去。
    他若是得到了一件心愛的東西,「檀大叔」就會帶著這份笑容將他的東西拿去,並且告訴他,少年人不可玩物喪志。
    他從來沒有對這些事懷恨,因為他認為這是「檀大叔」對他的教訓,要他學好;但不知怎地,此時此刻,他又見到這份笑容的時候,這些往事卻忽然俱都在他心中閃過,使得他心裡又生出幼年時同樣的寒意。
    他情不自禁地向後退了半步,只聽「龍形八掌」含笑道:
    「人道雛鳳之聲,必定清於老鳳,賢侄你一鳴驚人,檀大叔心裡自然歡喜,但此刻你還是走開些得好。」
    他根本不等裴玨答話,便轉過身去,面對「冷谷雙木」微微一笑,掌中撥弄著那半截銀鞭,含笑說道:
    「賢昆仲絕技驚人,老夫看得也覺技癢,若是賢昆仲並不完全依仗著我那裴賢侄的話──」
    他笑容突然一斂,厲聲道:「老夫謹向兩位挑戰!」
    此話一出,群豪俱都大驚,又不禁在暗中自喜眼福不淺,站在後面的人,聽到這句話,也一齊擁上前來。
    十餘年來,武林中人從未見過這名震天下的武林大豪親自出手,誰也無法估量他武功的深淺。
    此刻群豪暗中竊竊私語,又在打起賭來。
    「你說『龍形八掌』能在多少招之間擊敗冷家兄弟?」
    「五十招!」
    「三十招!」
    「我賭十五兩,三十招!」
    「我賭一匹川馬,五十招!」竟無一人來賭「冷谷雙木」勝的。
    「冷谷雙木」面色仍是陰沉如死,誰也不知道他兄弟兩人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生死關頭,仍有這份異常的鎮靜,群豪又不禁在暗中喝彩。
    他兄弟二人只是淡淡向裴玨望了一眼,然後一整衣衫,並肩走到「龍形八掌」面前,冷冷道:「是比武抑或是──」
    「龍形八掌」仰天笑道:
    「無論是否比武,你兄弟兩人只管一齊上來好了。」
    他手掌一揮,只見一道銀光,脫手飛出,有如流星一般沒入黑暗裡,霎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般驚人的手力,自然引起群豪一陣驚歎,「長虹劍」、「攝魂刀」齊地後退十步。
    驚歎之聲,響遍原野;但裴玨卻是充耳不聞,他心裡猶在想著方才「冷谷雙木」淡淡地望他那一眼中的含意。
    只有他能瞭解這兩個冷酷孤獨的老人心中的沉重,只有他能體會出那一眼之中的哀痛。
    那一眼之中,包含了對生命的訣別,也包含了對裴玨的情感,他們似乎在遺憾著自己不能眼見裴玨的光芒,照耀武林,因為他們劇戰方休,自忖武功、真力,俱都萬萬不會是「龍形八掌」的敵手。
    一時之間,裴玨只覺心中思緒其亂如麻。論恩情,「龍形八掌」固然撫養自己成人,但沒有「冷谷雙木」,自己焉有今日?論感情,「冷谷雙木」雖然冷酷,但對自己的情感,卻連那冷酷的面貌也掩飾不住。
    只聽「龍形八掌」突地雙手一拍,仰天笑道:
    「我檀明赤手空拳,若是不能取兩位的性命,新仇舊恨,便從此一筆勾銷,來,來,來!」
    嘹亮的笑聲,聲震四野,只見「龍形八掌」在這震耳的笑聲之中,緩步向「冷谷雙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