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首先注意到大量物質在你的身體進進出出，不妨用你的方式縮小觀察範圍，那麼你可以通過這些顯而易見的事實得出令人咋舌的結論。不過既然你思考的是無生命的元素與有生命的組織間存在的雙向物質交換，那麼請記住：理智的外界限就在這裡。
當你抿下一口水時，它並不只是在為你解渴。從另一個意義上講，它成了你的一部分。水順著你的食道流下，用不了幾分鐘，也沒有經過任何變化，就成了你血管與肉體中的主要液體。你血液中的大部分就如同是自來水，只不過其中漂著些細胞、鹽分，還有一些有機分子。你耳垂中富有彈性的黏液，或許有一些不久前還在水壺中待著，而你眼睛中的很多水分，或許就來自剛剛下過的一場雨。
你的嘴通常是水分子進入身體的主要入口，但你卻是十足的漏斗。《英國運動醫學雜誌》上一篇有關氫同位素的研究認為，一名久坐不動的成年人每天大約損失7品脫（3.3升）水，其中4品脫（1.9升）通過尿液排出，而剩下的2～3品脫（0.95～1.43升）則通過汗液或呼吸排出。劇烈運動會使非尿液損失達到每小時1～2品脫（0.47～0.95升）。
現在我們看看根據這些事實可以產生怎樣的邏輯。你的體重裡有接近2/3都來自於水，而你的身體是這股常見液體中的一個漩渦。當然，你從泉水中吮吸的液體並不是活著的，而當你跨過地板上的一攤水時，也不會覺得這是起謀殺案。所以，你大部分身體根本不是活著的，甚至其持久性和特異性都不值得起個專屬姓名。
接下來我們考慮一下你的頭髮。這裡正上演著一場「陣雨」的慢鏡頭畫面，無生命的蛋白質從你的頭上噴射出來，其速度大約是每個月半英吋（1.27厘米），或者說每年6英吋（15厘米）。每一根纖維都由碳原子、氧原子、超過氧原子數目兩倍的氫原子纏結而成，其中灑落了些氮原子，還有少量的硫。髮根的那些原子來自於你前幾天的食物，還有一些飲料和代謝水，以及你自己回收循環的一些細胞。
你的指甲同樣也都是角蛋白，平均每個月會向指尖外長出3～4毫米。腳指甲的生長速度只有手指甲的一半，當它們被剪去或磨損時，外邊緣的原子也隨之離開身體，並且每天你還會脫落數百萬個死皮碎屑。如果你可以對著頭髮、指甲還有表皮的生長進行拍攝並快進，你可能會因為看著這些皮膚塵埃而崩潰——密林般的蛋白質從你的頭部傾瀉而出，而你的手指尖與腳指尖則射出一卷彎曲的角蛋白薄片。即便用正常速度播放，脫落的也是大量原子。如果你想長時間保持自己的模樣，那麼它們都必須被替換。
對自己這種不尋常的延時觀察視角，總結起來可以這麼說，你是一眼行走的噴泉，不斷噴出含有碳酸的水蒸氣、液態的水還有蛋白質。你身後的軌跡就是一團看不見的迷霧，其中充斥著呼出的廢氣和其他脫落物，最終也許會成為你床下的灰塵——或者當你做了什麼壞事的時候，也許它們就會成為警犬追蹤的對象。如果你真成了這樣的逃犯，那麼或許你應該試著在法庭宣判前通過原子證據自證清白。「那不是我，法官閣下！」你可以很坦然這麼講（最好語法規範一些），這還要歸功於你身體裡物質的快速代謝。
相比於還在子宮中的你來說，如今你身體中的原子已經多了很多，因此這一點很明顯可以說明，你身體中的大部分都比你自己年輕。不過想像一下你自己不過就是細胞的臨時組合，也可以讓你身體瞬息萬變的事實更加明顯。
意大利學者伊娃·比安科妮（Eva Bianconi）及其同事最近研究發現，成人體內的細胞總數平均在37萬億個左右。它們大小形態各異，有大約8微米的紅血球和22微米的肝細胞，也有大約100微米的成熟卵細胞（作為對比，鹽粒直徑約為500微米）。有些細胞在被循環或替代之前只會存活幾天或幾周，而其他一些則可能會伴隨一生。所以，你如何能說清它們哪個是哪個？
估算人體細胞替換速度的其中一個方法是測量細胞內碳14的含量。「冷戰」期間，熱核武器的大氣層試驗造成空氣中的氮元素轉變成放射性的碳14，直到如今依舊污染著空氣和海洋。這種不穩定的碳原子以二氧化碳形式進入到植物體內後，又通過食物鏈進入到地球上所有生物的體內，其中也包括你。隨著1963年地面核武器試驗被禁止以後，海洋沉積物中埋藏的富碳有機質，其放射性碳的濃度也有所降低，並且這種變化也在我們身體中得到了反映。如果說熱核武器污染有任何一點好處，那也許就是放射性碳的濃度變化，給我們提供了測定細胞年齡的全球性同位素示蹤劑。
斯德哥爾摩卡羅林斯卡學院的細胞生物學家奧拉夫·伯格曼（Olaf Bergmann）近期在《科學》雜誌上發表論文稱，他採用了這一技術研究心肌中新生細胞的生長過程。他的發現終結了兩派專家的長期爭執：一派堅持認為一生之中，心臟細胞會更新四次；而另一派則相信，我們至死所擁有的心臟跟出生時是一樣的。通過測量心肌細胞中的放射性碳含量，伯格曼的團隊發現，比起那些出生年代早於核試驗的老人，一生都籠罩在污染空氣下相對年輕的人們，其心臟組織中放射性碳的含量要高得多。根據這些研究以及其他類似發現，可以看出你的一生中確實會持續生長出一些新的心臟組織，而且隨著年齡變化，生長速度也有所不同。根據伯格曼的計算，20歲時，你的心肌細胞每年會更新1％左右，而到了75歲時，這一速度會下降至一半。儘管如此，大部分這樣的細胞在你成年後一生之中都將會被保留。
類似的放射性碳示蹤劑研究也說明，你身體中大多數細胞的更新速度平均在7到10年之間，不過有些細胞遠在這個範圍之外。比如說你的心臟，心肌細胞的更新速度就慢於充斥於其中的結締組織、血管以及其他結構組織。這些部分平均每年的替換率為18％，也就是說你心臟中的大部分年齡都小於5歲。
伯格曼與生物學家喬納斯·弗裡森（Jonas Frisen）後來又在《科學》雜誌上發表文章談到，人類大腦中嗅球和海馬體的神經細胞會不斷再生。也就是說，如果有什麼東西激發了你的回憶，比如煙霧繚繞的篝火或熟悉的香水味道，最初記錄這種感覺的那些神經元或許早已離你而去，但那些未曾經歷這一過程的細胞卻已將記憶保留了下來。你大腦中其他大多數細胞都可以追溯到嬰兒時期，但同位素追蹤研究也說明，在你的大腦皮層內也會出現一些新的神經元，或許在更新著每一天的點滴經歷。
消化道中的細胞沒幾天就會更新，而這並不讓人意外，畢竟它們受著胃酸、膽汁的折磨，並被整個管道的食物與排泄物腐蝕著。生理學家貝恩德·林德曼（Bernd Lindemann）所做的工作中指出，口腔中的味覺細胞壽命大約是10天，而皮膚學家傑拉爾德·溫斯坦（Gerald Weinstein）及其團隊則估測，皮膚細胞的平均更新時間是39天，也就是只要兩周的時間，你的最外層皮膚就會脫落上億個細胞。這一持續脫落的過程會讓你每一到兩個月就能換上一層新的皮膚「包裝」，同時也穩定地給房間裡貢獻著灰塵。
紅細胞的一生則更為「污穢、野蠻而短暫」（英國政治家托馬斯·霍布斯對人性的著名評語。——譯注）。它們遍佈於幾百英里長的大動脈快速通道和只能緩慢擠過的毛細血管中，在你腎臟的滲透叢林中穿過幾千條通道時不斷被擠壓或膨脹，因此大多數在4個月左右就被磨損殆盡，必須由脾臟和骨髓中的祖細胞再生。而科學記者尼古拉斯·韋德（Nicholas Wade）則表示，人體肝臟細胞的更新週期在300到500天之間，也就是說，每一到兩年，你都會長出一副全新的肝臟。
瑞典生物學家克斯蒂·斯波爾丁（Kirsty Spalding）和其他一些科學家發現，你的脂肪細胞會維持10年左右，這對於想減肥的人來說是個好消息。過去曾有觀點長期認為，飢餓只會使脂肪細胞變小而不能將它們剔掉，當節食者適應了飢餓感後，它們又會像雜貨袋一樣鼓起來。不過如果你能堅持健康生活足夠長的時間，看起來是可以通過去除脂肪細胞幫助你穩定體重的。
你的骨骼與肌肉則會不斷地被改造。每年，骨骼密實的最外層中有3％會被更新，而在你四肢關節的多孔骨骼中這個數字則會高達1/4，專家計算認為全部骨骼的平均替換時間為10年。根據尼古拉斯·韋德所說，肋骨間的肌肉細胞大約會維持15年；而當你快20歲停止發育時，跟腱中的膠原蛋白核心就徹底定型了。
最近，丹麥與瑞典的科學家通過同位素分析證明，身體中容易識別出的最年老的結構是眼睛中的晶狀體蛋白和牙釉質。如果你的卵巢發育健康，那麼當你還在母親的子宮中時，你就已經攜帶了幾千個到幾百萬個微型卵母細胞，這些原始細胞和你的年齡差不多大，將來也許還會發育成你的孩子。至於文身，由於墨水並非細胞質並且不會被代謝，因此雖說它們比你年輕，但也永遠不會消失，如同玉米地裡的鵝卵石一樣，而皮膚就好比是一茬茬莊稼。
總的來說，你的身體組織就是由新生細胞、永生細胞和將死細胞構成的混合物，大多數還是比較年輕的。所以，無論你覺得自己做過的事該如何被贊同或責備，事實上都已經不是你的所作所為了，不是嗎？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觀下，最有嫌疑的罪犯或許就是你的眼睛、牙齒和一些大腦組織，或許還有你未來孩子的「種子」。
如同你的身體比大多數細胞更老一樣，你的細胞也比其中逗留的大多數分子更老。因此，你的表觀年齡可以又降低一個數量級。
在史密森學會1954年發表的一篇高被引文獻中，物理學家保羅·艾博索爾德（Paul Aebersold）講到，我們身體中幾乎所有的原子每年都會被替換一遍。在參考了一些人體生理學有關放射性同位素最早的研究數據後，艾博索爾德宣佈：「每一到兩周，我們身體中一半的鈉原子都會被新的鈉原子所替代，氫原子與磷原子的情況也類似。甚至有一半碳原子都會在一到兩個月內被替換。」接著他又補充道，「一年內，我們身體中大約98％的原子都會被我們從空氣、食物及飲料中獲取的其他原子所更替。」在理查德·道金斯創作（Richard Dawkins）的《上帝錯覺》（The God Delusion）以及比爾·布萊森（Bill Bryson）所著的《萬物簡史》（A Short History of Nearly Everything）中也反覆提到，此刻你身體中的任何原子或分子，幾年後都將不再屬於你。這樣的說法可以迅速激起人們對於世事無常的共鳴，可是到底有多準確呢？
僅僅是水的周轉過程就可以讓你身體的近2/3在兩到三周內完成更替，實際的消失過程甚至更快。水分子之間會快速交換氫原子，也會和你骨骼及組織中更大的分子共享原子。最近在一次全國公共廣播的談話節目中，通訊記者大衛·凱斯特鮑姆（David Kestenbaum）與哲學家丹尼爾·丹尼特（Daniel Dennett）說了個關於斧頭年代的笑話，和這種情況很類似。他解釋道：「玻璃櫃中陳列了一把斧頭，（有人）說這是阿拉伯罕·林肯的斧頭。然後我就問他，這真的是林肯的嗎？然後他說，當然啦，只不過斧刃換了兩次而斧柄換了三次而已。」
在消化的過程中，你的細胞也會把水分子拆開，把碎片接到食物的分子碎片上。當細胞隨後將這些碎片重排成個人專屬分子時，又會產生新的水分子，並將氧氣轉變為代謝水。因此可以肯定，你的下一次呼吸會讓你自己的一些原子消失不見。
一名150磅（68千克）的成年人體內大約含有24磅（11千克）蛋白質，不僅是在肌肉和肌腱裡，還有其他數千種形式。每天，有11到14盎司（312～397克）的肌肉會被分解並替代，不同蛋白質的壽命可以從幾秒到數年不等。比如，肌肉蛋白中有近一半都是由肌凝蛋白纖維構成的，平均每天會有1％～2％被替換。血液中的血紅蛋白更替速度與此接近，而線粒體中提供能量的細胞色素，每4到6天會有其中一半被循環。根據生理學家伊夫·舒茨（Yves Schutz）發表的論文，僅僅是對蛋白質不斷的修飾和修復，就會佔去你休息時20％的能量，你邊看電視邊吃的餅乾，每五片裡面就會有一片的熱量因此被消耗。
那麼前面對你元素更新的估算到底怎麼樣呢？你的牙齒與眼睛中含有你出生時就攜帶的原子，骨骼與跟腱中也含有幼年時期獲取的原子，因此一些作者所說的徹底更新就誇大其詞了。每年骨骼的更新率大約為1/10，但是骨骼中不含脂肪的干重大約佔到總體重的7％，因此幾乎與此等重的礦物質通常會維持一年以上。另一方面，儘管你的一些細胞會維持很久，但其中的分子和原子卻會快速地來來去去：僅僅水和蛋白質的循環作用，就可以在幾周的時間裡替換超過3/4的原子。考慮牙齒、眼睛、跟腱與骨骼中的穩定成分，身體總的原子更新率大約會比艾博索爾德估計的每年98％低幾個百分點。
至於最終精確的數字，你都可以展開辯論，但有一點是明確的：在你弄清楚這一切之前就已經死了。通常伴隨死亡的原子消散過程，其實是我們的生命中正常而持續的一部分，自打出生後，我們就在不斷地「融入」這顆星球的元素大池塘。
當然，反過來講，如果你想活得更久一些，就必須在失去原子的同時，以相同的速度對其進行吸收。你的身體可以收集這些生命原料，加工、分類並最終利用它們，這是件多麼了不起的事！對於周邊環境而言，你就像一條河流那樣，既是消費者也是源頭，而且這種原子關係可以遠遠地延伸到你身體以外。你的原子，不僅與地球之間有著象徵性和生理性的關聯，同樣也和地球居民還有太陽系之間存在著關係，甚至也連接著更廣闊的銀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