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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泣血悲歌

林奚小心地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踏過階上輕霜,匆匆走進長林王府書院的內廳。

蕭平旌盤腿坐在南墻邊的地圖前,仰著頭一動不動。

那日他暈沉倒下時,門外還是滿樹金黃,風中也隻有零星的落葉飄卷,可等到他再一次完全清醒地睜開雙眼,庭院中早已是禿枝蕭瑟,一片初冬的肅殺。

最初聽聞北境突變,兄嫂出征,蕭平旌幾乎是一刻也不能再躺下去,掙紮著想要起身。林奚攔阻不住,連日照看病人的疲倦哀傷湧上心頭,突然間發起怒來,抬手甩瞭他一記耳光,“為瞭救你一條性命,你知道大傢有多不容易嗎?現在你連站都站不穩,就算爬到北境去又有什麼用?”

蕭平旌被她打得僵愣瞭好一陣,方才低聲解釋道:“我現在不是要去北境,我隻是想到書院去看看地圖,推演一下前方的戰況。這樣等我身體好些,至少心裡能有數,知道趕去什麼地方最能幫得上忙。”

林奚面上血色微褪,垂眸呆坐瞭片刻,伸手將他扶起,一路送到瞭書院。

黎老堂主那日決然離去,隻是為瞭堅持自己的行醫之則,並非從此袖手不管。杜仲跟隨長林世子出征離京後,他擔心林奚一個人太過吃力,時常也會過來相幫。蕭平旌原本強健,體內毒素已清,又有師徒二人合力調治,不過半個多月,便已恢復瞭七八成。

十一月下旬,北境最新軍報入京的前幾天,蕭平旌與林奚兩人輕騎簡從,奔出瞭金陵城門。

雖然與兄長的戰報擦肩而過,但蕭平旌對前方情勢的瞭解依然遠非他人可比,三月彎刀的戰例是他打小便學過的功課,出京後一路北上,毫不猶豫地直奔蘆塞而去。

兩人日夜兼程,踏入北境南五州界內時已過瞭冬至,入夜滴水成冰,寒意遠非金陵可比。長途急行自然不可能每晚都有宿處,如遇野外露營,蕭平旌都會讓林奚靠著火堆安睡,自己在一旁抱劍淺眠,照看篝火不要熄滅。

再有兩天行程便能趕到蘆塞,連日的晴天突轉陰沉,北風帶著沉甸潮濕的雪氣卷地而來,一陣緊過一陣,到瞭後半夜愈發淒厲。

背風而設的篝火木柴充足,在風嘯聲中依然烈烈燃燒,散發著足夠讓人繼續安睡的暖意,但呼吸舒緩的蕭平旌卻不知為何突然驚悸瞭一下,猛地睜開眼睛。

噩夢。卻又不全然是夢。

他夢見兄長在甘州那當胸一箭,夢見他從馬上墜下的身體,夢見自己用力握著一雙冰冷僵硬的手。

風聲咆哮,四野黑沉。蕭平旌抹瞭抹滿額的冷汗,起身走開瞭幾步,想獨自穩一穩心神。

前幾天他與林奚曾在途中遇到長林莫南營的金將軍,這支五百人小隊當時正奉命去包抄大渝軍被切斷的前鋒。既然有此軍令傳下,可見寧州南路的戰事遠比推斷的還要樂觀。

理智告訴蕭平旌,蘆塞一役長林軍內外合擊優勢明顯,父王身邊有元叔,兄長身邊有大嫂,他們兩個應該都不會有事。

……應該不會。

林奚在火堆邊坐瞭起來,視線隔著凌亂的光影投向蕭平旌。面對他黯沉不安的眸色,她張瞭張嘴,卻又不能開口勸慰。

漫天雪幕在次日近午時分拉開,斷斷續續,綿延不絕。兩日冒雪疾行之後,出現在眼前的邊塞城池已是披銀掛素,看上去那般潔凈剔透,清冷而又安寧。城頭飄揚的長林戰旗明明白白地指出瞭這場血戰的勝者,大戰後的痕跡已被茫茫雪色所掩,模糊淺淡,幾乎不見。

蕭平旌是第一次來到蘆塞,但邊城格局大同小異,他沿著中軸主街一陣飛奔,很快就看到瞭簡樸的軍衙大門。

不過三重院落,卻似乎有一道又一道邁不完的門。無論是門邊守衛,還是中途遇到的長林屬將、兵士、仆從,所有人的神色都十分灰敗,低頭躬身,刻意回避著他的目光。

每向前走一步,蕭平旌心頭的惶恐便增加一分,層層交疊,最終在看到跪在庭院內的東青時達到瞭爆裂前的頂點。

耳邊所有的聲響都已消失,他隻聽到自己茫然地問道:“你為什麼哭?……東青,你為什麼在這裡哭?”

東青沒有回答。蕭平旌其實也不敢聽他回答。

庭院主屋的房門開敞著,十幾名長林部將低頭跪侍於外廳,寂靜無聲。他沖上臺階,推開內門,轉過圍屏。

寬闊簡潔的室內隻有一張木榻,平整鋪蓋的白佈下隱隱是人體的輪廓。蕭庭生獨自一人坐在床頭守候,原本花白的頭發已不見半縷青絲,眼神有些凝滯,仿佛未曾聽到有人進來的動靜。

蕭平旌的思緒瞬間停止,僵直地在圍屏邊立住,曾被瑯琊閣主誇贊為靈活機敏的那顆頭腦,此時卻無法理解眼前這最為簡單的景象。他的視線在室內徒勞地尋找,一寸一寸地移動,期盼能在其他地方見到熟悉的身影,直到四肢百骸內的血液凝固,直到虛軟的雙腿再也不能支撐身體,仍然抗拒地跪倒在原地,怎麼都不肯朝那張床榻再多靠近一步。

床邊的蕭庭生抬起瞭枯瘦蒼老的手,緩緩掀開榻上的白單,折放於長子胸前,指尖從他的發髻,撫到額前,撫到頰邊,最終落到他肩頭的繃帶上。極度悲傷的老王爺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他的平章熬下瞭去歲那兇險的當胸一箭,卻撐不過這道簡單的皮肉之傷……

北境冬日的室內,沒有火盆,冷如寒窖。蕭平章猶如素玉冰雕般蒼白的面容甚是安寧,唯有眉間那絲再也撫不開的皺蹙,透露出瞭他臨走時所有的掛念、眷戀與不舍。

蕭平旌費力地吸進一口寒涼的空氣,咬牙強迫自己挪到近前,用力握住瞭兄長的手。盡管掌心毫無溫度,僵硬冰冷,他依然抱持著心中最後一絲希望,轉頭將求救的目光投向身旁的林奚。

林奚用盡瞭體內所有的勇氣,才沒有避開這道視線。她不能開口,也無須開口,雙眸中奔湧而出的淚水,已經是一個無聲無息,卻又最為殘忍的回答。

身為將門之子,蕭平旌不是不知道沙場兇險,難以萬全。可是不幸一旦真正發生瞭,本能的反應仍是拒絕,不願意相信,不願意接受。他將兄長僵冷的身體抱在臂間,徒勞地搖動,嘶啞地呼喊,絕望地哀求一個最後的機會,想要再看一看他的眼睛。

被他的哭喊聲帶動,跪於外廳和廊下的長林部將們也放開瞭壓抑已久的哀泣,室內室外頓時一片悲音。

林奚忍住眼淚,悄悄從床邊退開。和已經神思昏亂的蕭平旌不同,她早就發現蒙淺雪和杜仲不在周邊,心頭甚是疑惑不安,想到外間去問問其他人。誰知剛剛站起身,杜仲就已經從圍屏外繞瞭進來,臉上的表情十分復雜,倒有些悲喜難定的樣子。

“小雪怎麼樣瞭?”雖在悲痛之中,心中牽掛的蕭庭生還是立即看到瞭杜仲,急忙關切地問道。

杜仲疾步上前,躬身行瞭一禮,“世子妃哀傷過甚,一時心血不寧引發暈厥,並無大礙。”他稍停瞭片刻,紅著眼圈看向床榻上的蕭平章,“……還有一件事要回稟老王爺,小人方才診脈時發現,世子妃……已經有瞭近三個月的身孕……”

室內眾人皆是一震,連已經哭得嗓音沙啞的蕭平旌都猛然抬起瞭頭。

蕭庭生早已枯涸的眼眸中再次湧出老淚,俯身用顫抖的手捧住瞭長子冰冷的面龐,低聲對他道:“平章,平章,你也聽到瞭是嗎……不用擔心,有為父在,絕不會讓小雪和孩子受半點委屈……你英靈不遠,就安心地去吧……”

後世稱為朔月彎刀的這場戰事由於蕭平章的及時應對,在歲末之前以北境全線大捷而告終。但大渝皇屬軍主帥阮英倒也不愧是敢於獨力揮刀的一代名將,經陰山入境的南線人馬被反圍之後,他立時忍痛斷腕,全力回撤,雖然折損掉瞭前鋒八萬精兵,卻成功將北線近十萬主力留存瞭下來,穩住本國邊防,勉強保得一個收縮停戰的局面。

捷報與喪報聯袂入京的同時,瑯琊山的上空也掠過瞭信鴿雪白的翅影。自認為早已遍閱世間風雲的藺九在將信筒遞向老閣主的時候,一向平穩的雙手竟然也有幾分控制不住的抖動。

兩指寬的小小紙卷上,寫著簡短的一行小字:“大梁 蘆塞 北境戰事終 長林世子陣亡”。

老閣主垂眸默默閱看,頜下白須無風而動。多年來古井無波的心境再次蕩起瞭微瀾,已經淡忘許久的前塵舊事重新漫過眼前,冰冷如同當下蘆塞的寒風,如同那年梅嶺的大雪。

相比於瑯琊閣靜寂無聲的哀悼,梁帝蕭歆的傷痛顯然要外露許多,噩耗入宮的當時便痛哭瞭一場,病體轉沉到不能上朝,卻還要堅持召見內閣首輔與禮部尚書,當面傳下隆重治喪的詔令。

蕭平章在朝野間風評極佳,有嗣王的位份,又是殉國而亡,即便沒有蕭歆這道諭旨,閣臣們也無人膽敢輕忽。迎喪的儀仗兩日後便出瞭金陵,西郊的王陵也立時開始破土點穴。隨後而來的年關除瞭祭祀儀典以外,一應宴飲都因為皇帝的病體與哀思而停辦,宮城中蔓延而出的沉重氣氛幾乎籠罩瞭整個帝都。

正月末,京驛飛騎來報,長林世子的靈柩不日即將抵達金陵。荀白水生怕有什麼疏漏,親自去禮部復核瞭葬儀,又想著荀飛盞與蕭平章交情不錯,大概更能知道亡者的偏好,入宮請安時還特意繞到侄兒當值的前殿,叮囑他抽空去王陵踏看,查漏補缺。

荀飛盞面無表情地聽完他的吩咐,隻應瞭一個“好”字,便再無他語,冷冷地轉過頭去。

荀白水立時緊皺雙眉,胸中不由自主地騰起瞭一絲怒意。

對於長林世子的死訊,這位內閣首輔內心深處的感覺其實十分復雜。輕松暗喜固然有之,但惋惜感慨卻也是有幾分的,蕭歆在禦座上哭得坐也坐不穩的時候,他還曾經真心實意地陪著掉瞭一陣兒眼淚。即便拋開這些內心的想法不提,自北境戰事起,他與內閣上下配合兵部忙前忙後,軍資補給絲毫未出偏差,對於迎靈前的各種準備也是盡心竭力想要周全,自認為沒有半分可被人指摘之處,怎麼都不該面對侄兒的這副臉色。

“你拿著叔父我的一點陳年過錯這還沒完瞭是不是?”荀白水沉下臉,冷冷地哼瞭一聲,“難不成在大統領的眼裡,長林世子戰死在前線,竟然也是我的罪過瞭?”

“如果叔父認為自己從來都沒有做錯過什麼,那就當作是這樣吧。飛盞現在什麼都不敢查,也不敢問。我害怕自己知道得太多,便再也無法面對你。”

荀飛盞的眉宇間一片哀涼,語調清淡地說完瞭這句話,視線便已投向遠處,眼底微紅。

荀白水的心底終究藏著不敢與他坦言的隱秘,張瞭兩次嘴,還是覺得少言為好,搖頭嘆瞭口氣,轉身繼續趕往養居殿,向梁帝奏稟新到驛報及葬儀的安排。

蕭歆的舊疾復發於半年前,之後又是東宮走水,又是金陵封城和北境戰火,大事一波接著一波,哪裡還能將養清爽。長林世子的喪訊對他來說無疑又是一次新的打擊,已經躺瞭近一個月,夜間咳喘依然未消,面色十分灰敗。聽過荀白水的奏報後,他覺得安排得還算妥當,並未多說什麼,點頭擺瞭擺手,表示自己已經知道。

退出養居殿後,荀白水又順勢前往東宮拜見太子,恰逢皇後也在,便先過去請瞭個安。

“陛下親擬唁文,禦筆今兒剛剛傳過來,太子正在專心抄寫呢。”荀皇後抬手叫瞭免禮,“兄長探看一眼便是,倒不用正正經經地行禮瞭。”

荀白水輕步走到套配在正殿內的東廂門邊看瞭看,隻見太子端坐在書案前,一筆一畫寫得極是認真,時不時停下來,用朱紅的緙絲錦袖抹一把眼淚。

“太子殿下怎麼穿著這麼鮮亮的服色?”荀白水快步回到皇後座前,低聲道,“雖然已經過午,但也難說陛下會不會過來,還是換件素些的常服吧?”

荀皇後微有不豫,“兄長此言何意?太子親手為蕭平章抄寫唁文,已經算是有心。這君臣之間尊卑有別,難道還要讓東宮給長林王府服喪不成?”

“這個叫作禮敬。”荀白水不滿地皺起眉頭,“世子新故,陛下禦體不安,娘娘為何一定要惹得聖心不悅呢?”

提到聖心,荀皇後頓時有些氣弱,抿著唇角看瞭素瑩一眼。素瑩忙蹲身退出,很快又帶著東宮尚衣進來,給太子換瞭一件銀白底色淡金繡紋的袍服。

因濮陽纓事件而變得更聽從勸誡的皇後讓荀白水在多日勞碌後感覺到一絲輕松,他大略又叮囑瞭些少言謹行之類的話,便匆匆告退,前去約請禮部的沈西,準備趁著次日休沐再去一趟王陵。

長林王陵是武靖帝落葬時便圈下地基,定瞭規制啟建的。位於衛山西嶺,其石雕門坊、墓室祭堂、守靈處所等早就齊備,唯一的倉促之處隻在於第一個入葬之人竟然不是老王爺,須得在王陵正塋的東側另點一穴,建一所青石砌頂、白玉圍欄的新墓。

荀飛盞雖然在叔父面前應答冷淡,但心裡其實極為記掛,當值完便徑直奔出西城門,趕著將王陵新墓的諸項工程仔仔細細檢查瞭一遍。荀白水和沈西次日再去的時候,許多小的細節已經開始修正,兩人轉瞭一圈兒未見差池,便在正門樓的石甬像邊停瞭下來,聽著山坡間松濤陣陣,心頭不知為何湧起千般思緒,竟都有些百味雜陳,感慨難言。

二月初二,長林王攜世子靈柩回抵京城,蕭歆因病體未愈,經朝臣力勸後指派太子蕭元時迎於城外,致唁文代奠。禮部與內廷司奉旨協辦喪儀,在王府及王陵外設瞭兩處祭棚,供宗室朝臣故舊人等前來致禮。因是千裡移棺,隻返舊居焚香收靈三日,便出殯至王陵落瞭葬。

世子之喪顯然對老王爺是個莫大的打擊,除瞭進宮謝恩和出殯立碑等大禮外,他基本不見外人。世子妃蒙淺雪因病將養,更是未在外祭場合上出現。而最該在此時出面打理的二公子蕭平旌,居然也隻是每日跪在兄長靈前回拜而已。偌大一場高規制的喪儀,往來迎客應酬安排的,除瞭梁帝指派的內使以外,居然隻有老王爺身邊的執事元叔。凡是有資格親來拜祭的人嘴上不敢說,心中無不生出感嘆,都覺得雖隻走瞭世子一個人,但這座長林王府卻像是已經倒塌瞭大半。

當然,這些外人的觀感對於悲痛中的蕭庭生來說,完全不值得在意。自從他把五歲的平章抱回來的那天起,便已將這個孩子放在瞭自己的心尖上。幼時,那是臂間膝下令他展顏的嬌兒,長成後,平章更是他最為信賴不可或缺的臂膀。心頭的血肉被生生挖去的痛楚,世上大概也隻有宮裡的蕭歆能稍稍體會一二。

在外臣們看來,皇帝陛下對於長林王府的這次喪事已經算是傾盡心力,可對於蕭歆自己而言,隻要一想到王兄臨近暮年,沙場風霜勞苦之外,還要經歷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涼,他的心中便是難以言表的不安。無奈謝恩那日諸事匆忙,他有好些勸慰的話都沒有來得及說,隻能耐心等著葬儀完畢,才派出車輦將他的老哥哥接進宮來。

“孩子已經去瞭,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病勢尚未痊愈的蕭歆緊握瞭王兄的手,要他坐到床榻邊,低聲勸道,“平章素來孝順,王兄若是太過哀痛傷瞭身體,倒讓他英靈不安。”

“平章臨終時說,他是長林之子,為國征戰理所應當。老臣隻是恨……孩子這麼年輕,為什麼我這副老朽之軀,竟不能以身代之呢?”蕭庭生也不願他太過擔心,盡量打起自己的精神,“如今最要緊的就是平章的這個根苗,小雪在府裡處處睹物思人,難免哀傷,大夫說情形不是太好,老臣想送她出去休養。”

蕭歆自然知道這小夫妻兩個向來伉儷情深,聞言也甚是關切,忙道:“雖說留在府裡容易傷感,但到底也是在你身邊。不知王兄想把孩子送去哪裡,可有妥帖的人照顧?”

“去瑯琊閣。”蕭庭生語調堅決,顯然已是考慮萬全,定瞭主意,“那裡是世外之地,遠隔紅塵,又有些故人交情可以照應,倒是最讓我放心的地方。”

蕭歆垂眸想瞭想,大抵也能理解他對這個胎兒萬般在意的心情,默然點頭首肯,又問道:“平旌怎麼樣瞭?”

他今日特意接瞭蕭庭生進宮,與其說是君上撫慰臣下,倒不如說是一傢人互慰哀思,勸過瞭長者,問候瞭未亡人,想也知道接下來要問平旌。可蕭庭生呆呆地在榻邊坐瞭半天,也隻是張瞭張嘴,竟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回復這句話似的。

若從表面上來看,平旌雖然悲傷,但行事舉動還算正常。戰事收尾的許多瑣碎軍務都由他一人接瞭過去,將驟失副帥而顯得不安的軍心穩在瞭一個可以接受的范圍。扶靈回京的路途上,他更是忙前忙後,事無巨細地照顧著老父和嫂嫂,連元叔都忍不住感嘆他像是數日之間就長大瞭不少。

然而知子莫若父,蕭庭生能夠看到在這貌似成長的假象背後,其實是一個處於崩潰邊緣勉強支撐的孩子。平旌願意不辭辛勞地去做每一件具體而繁雜的事務,卻拒絕親眼看著兄長的遺體入殮。任何與喪儀相關的話題都聽不進他的耳中,誰也不能用懷念或追憶的語調在他面前談論逝者,甚至在最後落葬祭奠的典禮上,他都要移開視線,無法直視墓碑上朱筆描出的兄長的姓名。

“他們兄弟一向情深意厚,平旌……大概還需要再多些時日,才能慢慢緩過來吧……”蕭庭生思慮半晌,終究擔心梁帝病中懸念,盡量壓平語調答復瞭簡短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