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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紀2 斑斕 第十五章 十字路口

沈暨覺得自己真是忙得不得瞭。

回到巴黎快兩個月瞭,邀約還是排得滿滿的。每天晚上都被人拉出去玩,然而翻來覆去又都是那些花樣,寂寞得他隻能頂著重金屬搖滾的狂轟濫炸,躲在沙發後面消滅星星。

正在兩個色塊之間猶豫不定時,顧成殊的電話來瞭。

“你在哪兒?”

這種口氣,聽起來好像是有事上門的感覺。沈暨精神一振,在一片嘈雜的樂聲中對著那邊說:“Le Scopitone,你要來嗎?”

顧成殊直接就說:“太吵瞭,我去你傢找你。”

“今天好像是個重金屬搖滾的特邀場。”沈暨收起手機,對朋友說瞭句,“搖滾綜合征犯瞭,我得去醫院吸氧,先走瞭。”

他才不管搖滾綜合征是什麼呢,總之,先走人,其餘的下次再說瞭。

趁著路上人少狂飆到傢,一看到門口顧成殊全身滴水的造型,沈暨就瘋瞭:“脫光再進來!我玄關鋪著剛從伊朗拍回來的純絲綢地毯!”

顧成殊指指走廊的監控:“如果不怕傳出緋聞的話。”

沈暨無可奈何,一把拉開門,第一時間先用腳尖把地毯撥到一邊去。

顧成殊將手中的設計圖塞給他,說:“先吹幹。”自己直接走到他的衣帽間去,問,“有沒穿過的衣服嗎?”

“左邊那個更衣室,黑色衣櫃裡有。浴巾在浴室櫃子,阿司匹林在鏡櫃後面。”沈暨低頭看著濕漉漉的設計圖,一眼就認出瞭那上面的線條構圖,“深深的設計圖?怎麼瞭?誰把它弄濕的?”

顧成殊沒有回答,浴室裡傳來花灑的聲音。

沈暨隻能將設計圖鋪在茶幾上,拿起吹風機將它們吹幹。

顧成殊出來時,看見沈暨拿著已經半幹的設計圖感嘆:“深深真是天才,去年剛看見她的時候,真沒想到她能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裡成長到這樣的地步。”

顧成殊看瞭一眼,說:“可惜,這套設計被駁回瞭。”

沈暨錯愕地轉頭看他:“被誰駁回瞭?是沒有眼光還是沒有智商?”

“是艾戈。”

這三個字讓沈暨頓時變瞭臉色,他將設計圖慢慢地放下來,垂下瞭手臂:“這樣。”

顧成殊點頭:“是,所以你得幫助她挽回這一局。”

“可是……”沈暨遲疑而畏懼地看著他,“艾戈是確定將她的設計打回瞭嗎?據我所知,他已經決定的事情,世上沒有人能夠挽回。”

顧成殊沒有回應,隻將一張設計拿起來看瞭看,問:“你知道被駁回的原因是什麼嗎?”

沈暨的目光從葉深深的設計圖上一一掃過,然後說:“深深的設計,是完美的,沒有任何問題。”

“對,所以他從另一個角度駁斥瞭這組設計——成本評測。”

沈暨仔細地看著參數與數據,無力地說:“很犀利,正中要害。”

“嗯,你覺得按照這個要求來的話,成本與利潤比會怎麼樣?”

沈暨微微皺眉,說道:“主面料皮革不但需要印染,還需要進行凹凸花紋處理,這樣的話,很可能要為瞭這種特殊的油畫質感特地單開一條印染與花紋壓制線。而且,輔料皮草是一體多色立體上色,也需要單獨開皮草染色線。但這種衣服的銷量必定不會太多,為瞭一組設計而單獨開三條線,成本投入確實不劃算。”

顧成殊卻平靜地去打開他的咖啡機,問:“但有辦法解決的,對嗎?”

“很難。”沈暨將設計圖上的參數又研究瞭一遍,說,“除瞭主面料處理,版型原因使得主面料印染好之後,能進行拼接利用的地方並不太多,皮草也是一樣。同時,皮草與皮革的拼接也需要用到特殊縫紉工藝,這麼一算的話,成本簡直完全不可能收回的。”

“你以前和深深一起開網店的時候,最擅長的就是壓縮成本,不是嗎?”顧成殊淡定地煮好咖啡,給他倒瞭一杯放在面前。

沈暨盯著面前的咖啡,有點遲疑:“可是,艾戈已經決定的事情,我覺得我們推翻的可能性真的很少。或許,深深可以等下一次機會,下次再註意一些……”

“沒有下一次瞭,如今深深在工作室的處境,已經非常艱難。因為艾戈的阻攔,她拿不到正式的職位,隻能在那邊做雜務。後路被斷絕之後,以後被接納的機會也是渺茫。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在大賽中獲勝,徹底扭轉局勢,可問題是,比賽總有意外,她就算再努力,又如何能左右結局?”顧成殊直接將他所有的遲疑與猶豫都堵瞭回去,“這一局,我們若不能幫她扳回來,她要怎麼在那邊繼續待下去?”

沈暨默然垂眼,呼吸也漸漸地深重起來。

對艾戈的畏懼依然橫亙在心頭,似乎永遠不能抹除,但深深……

蜷縮在他的車後座,喃喃著“我喜歡你”的輕柔囈語。

藏在他手機相冊裡的,埃菲爾鐵塔上那偷拍的側面。

在旋轉樓梯上緊緊擁抱的身軀,他的唇觸到她的發絲時的柔軟。

…………

他曾經在葉深深的身上,看到自己當年的影子。朝氣蓬勃的,對未來充滿憧憬的,無知無畏的莽撞堅定。他也曾對顧成殊說,他會全力幫助深深,因為他想試試看,自己如果沒有遭受那些事情,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她不僅僅是他的朋友,還是他的夢想。

沈暨緊緊地閉上眼睛,試圖將那些長久以來養成的恐懼隨著自己竭力的呼吸排出胸口。他的手握著葉深深的設計圖,微微顫抖。

許久,他終於輕微地點瞭一下頭。

顧成殊如釋重負地噓瞭一口氣,將咖啡往他面前推瞭推,說: “看來,今天晚上我們得熬夜瞭。”

沈暨茫然地端起杯子喝瞭一口咖啡,頓時噴瞭出來,整個大腦都清醒瞭過來:“給我加八塊……不,十塊糖好嗎?為瞭逼我熬夜,也不需要濃成半固體吧?”

日光熹微時,葉深深被門外室友伊蓮娜的聲音吵醒。

她收拾好自己,看到水杯中已經枯萎的香根鳶尾,不舍地將它丟棄,換上昨晚新拿回來的花。

開門出去,客廳內的伊蓮娜看見她出來,有點詫異地問:“你要去工作室瞭?”

葉深深點點頭,看看墻上的日歷,今天是周四,是工作日沒錯。

伊蓮娜對著門廳的鏡子打理著自己的鬈發,說:“我還以為你會在傢休息一下,聽說安諾特先生對你很不滿意。”

她沒有明說,但葉深深知道,上司的上司打回她的設計並當眾駁斥,這對一個剛剛進來的新人簡直是致命打擊,尤其這個新人連自己的固定崗位都沒有,每天隻是在工作室做一些雜活,隨時面臨著被無條件遣走的局面。

伊蓮娜的暗示葉深深怎麼會不懂,她是在建議,與其再徒勞無功地覥著臉混在工作室,不如現在給自己找個臺階下,及早消失吧。

但葉深深沉默瞭片刻,艱難地扯起一個笑容,說:“不,我還是想去看看,工作室裡是否有需要我的地方。”

伊蓮娜同情又無奈地看瞭她一眼,拿起自己的包:“走吧。”

葉深深進來時,幾乎受到瞭所有人的側目而視。

顯然所有人都對她居然還死皮賴臉地過來上班有點詫異。她迎著混雜驚訝、輕蔑、疑惑的眼神,走到皮阿諾先生的辦公室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敲瞭敲敞開著的門,對著他露出笑容:“皮阿諾先生,今天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作為給她分派任務的皮阿諾先生,在看見她的時候也有些遲疑,翻瞭翻自己手邊的冊子,說:“今天比較悠閑,或許你可以看看我們各個品牌之前的作品,學習並休息一下。”

“好的,如果有事的話,請盡管吩咐我。”她朝他點點頭,走到旁邊自己常待的倉庫中,坐下來靜靜地看著面前的那些成衣。

按照年份與季節,每年八個五米寬的大龍門架,挨挨擠擠地掛滿瞭之前的樣衣。她早已熟悉的這些美好作品包圍著她,空蕩蕩的倉庫內,隻有她孤零零一個人,安靜得幾乎所有一切都已經死去。

葉深深覺得自己真的無法再忍耐下去瞭,心口仿佛被什麼東西咬噬掉一塊,無法忍受地感到空洞。

她打開手機,看著媽媽的頭像,想給她發一條消息,說一說自己在這邊的生活,說一說如今的艱難處境。然而她終究還是沉默地關掉瞭。她想著離開那一晚媽媽拍著玻璃時痛哭的面容,要是讓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日子,她肯定會傷心得不得瞭。

她的目光,在通訊名單上漸漸滑下,看著顧先生的號碼。

這個世上她最堅強的後盾,無論她遇見什麼,都能幫她徹底解決一切的顧先生——

然而她的手指虛懸在他的名字上,許久許久,卻始終沒有按下去。

“放心吧,顧先生,我不會再一出事就找你瞭。我會堅持的,也會努力的。我會用盡一切辦法證明自己的能力,讓艾戈承認我的那一天盡早到來。”

葉深深仿佛發誓般地說著,凝視著“顧先生”三個字許久,默默地關瞭手機,曲起雙膝,閉上雙眼將自己的臉貼在膝蓋上。

“睡著瞭嗎?”有個聲音在門口響起。

葉深深睜開眼,看見阿方索站在那裡,面帶嘲諷地看著她:“整天沒事做,你倒是很悠閑嘛。”

葉深深將頭轉瞭過去,不想多說話。

阿方索走瞭進來,說:“巴斯蒂安先生要找一件03年的成衣,紫色麻質寬松上衣,上面有山茶花紋飾。”

葉深深站起身,穿過層層高大的龍門架,找到03年的八個大架子,順利地找到瞭那件衣服。她拿出來交給阿方索,他看著她挑一下眉,說:“不錯的倉管員。”

葉深深沒好氣地回瞪他一眼:“不錯的跑腿工。”

阿方索被她頂瞭一句,卻根本不在乎,嘲笑說:“很遺憾,跑腿工也是你,巴斯蒂安先生吩咐我,讓你親手送過去給他。”

葉深深不理會他的嘲弄,默然拎過衣服,向著巴斯蒂安先生的辦公室走去。

“努曼先生,您要的衣服找到瞭。”葉深深輕敲瞭兩下門,等到回應之後,再打開送進去。

辦公室內有另外一個人在,年紀有三十多歲瞭,卻在巴斯蒂安先生面前跟個小孩子一樣坐沒坐相,半躺在沙發上神情散漫,葉深深進來瞭他也沒變動下姿勢,隻抬手撈過她手中的衣服,說:“來,我先看看。”

麻質的衣服輕薄,葉深深怕被扯壞,隻能趕緊松開手。那人用力一扯,衣服正落下來,蒙在瞭他的臉上。

他卻大聲笑起來,隔著薄薄的細麻望著她,問:“別人要你東西,你不堅持一下嗎?”

葉深深無語地轉頭看巴斯蒂安先生,問:“努曼先生,還有什麼吩咐嗎?”

巴斯蒂安先生沒回答,先看瞭沙發上的那個男人一眼。那男人這才慢吞吞地坐直瞭一點,將衣服從自己的頭上扯下來,舉在面前端詳著:“時尚果然十年一個輪回,原來我的概念十幾年前你已經玩過瞭。但我不會修改設計的,放心吧,當我向你致敬好瞭。”

巴斯蒂安先生笑道:“隻是撞理念而已,廓形、細節與效果截然不同,無論什麼人都不可能將之定性為抄襲。我隻是想給你這目中無人的傢夥一個打擊。”

葉深深對努曼先生點瞭一下頭,準備帶上門出去。誰知巴斯蒂安先生猶豫瞭一下,叫她:“葉深深,等一下。”

葉深深回頭看他,他斟酌道:“這件衣服當時有個配飾,你去配飾倉庫幫我拿過來。”

葉深深點頭,問:“是怎麼樣的呢?”

“忘記瞭,但顏色是一樣的。”巴斯蒂安先生說。

那個男人頓時笑出來:“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葉深深卻說:“好的,我馬上去找。”

那男人詫異地看瞭巴斯蒂安先生一眼,見他點點頭,便跳瞭起來,說:“好吧,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找。”

拉開配飾倉庫大門,裡面上百平米的空間,全部都是落地櫃。所有的東西不是按照年份,而是按照材質分列,從帽子、手包、鞋到頭飾、胸針、花朵,包羅萬象,蔚為壯觀。

葉深深回憶著那件衣服的顏色,走瞭進去。

那個男人帶著看好戲的笑容,掏出打火機,點燃瞭一根煙,靠在門上看著她。

葉深深直接將剛剛點燃的煙從他指間抽瞭出來,按熄在門邊的垃圾桶上,丟瞭進去:“對不起,裡面都是易燃物,按照工作室規定,不能在裡面抽煙。”

“好吧……”他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脾氣倒是不壞,舉著手一臉無辜地笑著,“那我在這裡靜靜觀摩好瞭。”

葉深深沿著所有的櫃子走瞭一圈,每到一個櫃子前,她就上下迅速打量櫃子上陳列的東西。各種顏色在她面前一一掠過。

紫色,淡紫,藍紫,煙灰紫,珠光紫,青蓮紫,暮色紫,月暈紫……

即使是一種淡紫色,因為色相與飽和度的不同,也有各種濃淡深淺之分。

但葉深深走到三分之二處之後,搬瞭旁邊一個凳子,去上面取瞭一條細麻與綢緞制成的腰帶下來。

那男人詫異地走過來,看瞭看她手中的腰帶,細麻的顏色確實是淡紫色沒錯,但在白色綢緞的映襯下,似乎比那件衣服的顏色要淺一點。

“我敢保證你拿錯瞭。”他的目光在上面左看右看,指瞭指斜對面一個頭飾,“你不覺得那個顏色與衣服幾乎一模一樣嗎?而且很巧,它也是麻質的。”

“是挺像的。”葉深深點頭,說,“但那是因為光線不足,給它加深瞭一點色度。如果拿回去對比的話,會比那件衣服的顏色淺一些。”

“我才不信呢。”他笑嘻嘻地瞥著她眼中的腰帶。

葉深深不跟他解釋瞭,徑自關瞭門,帶著他往回走。

他將手插在褲兜中,走路像裝瞭彈簧一樣輕快,還帶著年輕人的那種步伐,加上蓬松的頭發隨著他走路的節奏一抖一抖的,看起來就跟個頑童一樣。

葉深深看著他的模樣,在心裡想,要不是自己現在情緒低落中,她肯定會被他帶得朝氣蓬勃起來。

葉深深拿回來的腰帶,放在那件衣服上,紫色嚴絲合縫,一樣的面料融合在一起,完美無缺。

“喔噢……”男人瞪大瞭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葉深深,又轉頭去看巴斯蒂安先生,“努曼先生,你知道她是怎麼找東西的嗎?從上到下看一眼,隻一眼,就把這東西拿下來瞭!其餘的配飾她看都不看,直接就回來瞭!”

巴斯蒂安先生點頭:“是的,這是她天賦的能力,無人可及。”

“學過設計嗎?”他看向葉深深,又問。

葉深深點點頭,不太清楚面前這個人的身份,便又說:“不過我的作品還沒有被品牌采用。”

“但你肯定看過她的設計。”巴斯蒂安先生向他說道,難得地帶上瞭愉快得意的神情,“你今天來找我炫耀的兩件事情,我都可以答復你。第一,你引以為傲的新作,我當年有過同樣的構思;第二,你想挖到手的那個參賽者,已經站在我的辦公室內。”

男人瞪大瞭眼睛,目光不可置信地落在葉深深的身上:“她?她就是那組《雨夜》的設計者?”

“是的,沒錯,很遺憾你挖掘人才的動作也比我慢瞭一點點。”

“可她是你工作室的人,為什麼還需要去參加青年設計師大賽?”

男人崩潰又不甘地跳起來,葉深深莫名其妙地看著巴斯蒂安先生,不知道發生瞭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巴斯蒂安先生見她一頭霧水,便示意她先坐下,然後指著那個男人說:“這是莫滕森,你或許知道他的名字。”

葉深深驚訝地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男人點頭:“是,但我以為……莫滕森先生年紀比較大瞭。”

Mortensen被譽為最年輕的頂尖品牌,實際也有六十來年的歷史瞭,如今總部在紐約,是所有超模趨之若鶩的品牌,一是因為這傢廣告投入量最大,搭上線瞭就不愁曝光率和排行名次,其次是他傢的廣告永遠離經叛道,遊走在危險線上,和他傢那全世界人手一條的內褲一樣,熱辣得臭名昭著。

“那是他的父親,我的好友。如今執掌Mortensen的就是這個傢夥。”巴斯蒂安先生介紹說,“他接手有五六年瞭,當年他父親將他送到我這邊學習時,他比你還小呢。如今時尚雜志已經說他創造紐約一半的時尚瞭,也算對得起他父親當年開創的龐大帝國。”

莫滕森卻直接對葉深深說:“先說說你為什麼一邊在這裡任職一邊去參加比賽吧,難道你不安心待在巴斯蒂安工作室?”

在知道這個不正經的人來歷這麼大後,葉深深開始有點緊張瞭:“我……還沒有正式在這裡任職。”

莫滕森立即回頭看巴斯蒂安先生:“什麼眼光?這樣的設計師在你這邊還是打雜的,沒有正式職務?”

巴斯蒂安先生幾不可聞地嘆瞭一聲,沒有理會他的問話,也並不在意他的態度,隻對葉深深說:“你或許還不知道,今天早上,青年設計師大賽的初賽結果已經出來瞭,你的作品就在入選的一百名之中。”

莫滕森話很多,又歪在沙發上開始搶話:“我手下有設計師被友情拉來做評判,剛好審查到瞭你的作品。因為是匿名作品,所以他當然不知道你是誰,但對我說,有一組名為《雨夜》的作品,非常出色。所以早上我就看瞭看,你猜怎麼的……”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瞭一下,見葉深深和巴斯蒂安先生都沒有接他的話茬兒,簡直遺憾極瞭,隻能自己又撿起來,卻毫不氣餒,徑自眉飛色舞地說:“一百組入圍作品,全部沒有排名,沒有順序,我直接憑感覺拉下來,在飛快滾動的時候覺得眼前一亮,潛意識中停瞭手一看,就是你的《雨夜》。”

有沒有這麼玄乎啊……葉深深艱難地笑瞭笑,實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是榮幸還是惶恐。

“總之,所以我就跑過來打聽瞭一下你的事情,看努曼先生今年是不是會做評審,能不能先把你這一組設計買下來。”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瞭她兩次,然後說,“現在看來,直接買下你也可以的。”

葉深深好像被他那目光看得尷尬無比,隻能苦笑:“我參加這個比賽,就是為瞭取得名次之後,有望留在努曼先生身邊工作。”

“是嗎?”莫滕森漫不經心地應著,卻完全沒有聽進去,不假思索地說,“我建議你可以直接退賽,到我身邊來,給你三個月實習期,然後轉為Mortensen正式設計師,怎麼樣?”

葉深深頓時傻瞭。被巨大的幸運擊中之後,除瞭驚愕,竟沒有其他的反應,她張瞭張嘴巴,勉強想要說什麼,卻最終說不出來,隻茫然失措地將目光轉向巴斯蒂安先生。

“好吧,莫滕森,你別嚇到她,無論什麼好事,總是需要考慮的,對嗎?”巴斯蒂安先生出面說道,“你給葉深深留下名片吧,我相信以後來找她的人,不會隻有你一個。”

“然而我是第一個,對嗎?”他笑著朝葉深深眨瞭一下眼,用食指和中指夾著名片遞給她,“看看你眼中巨大的驚喜我就知道答案瞭,最終你會來找我的。我隨時期待你聯系我的助理。”

葉深深雙手接過名片,向他低頭致意。

把莫滕森送走之後,巴斯蒂安先生回頭看著沉默地站在辦公室中的她,臉上的笑容也消去瞭。

他示意葉深深坐下,問:“你明白我讓你過來幫我找配飾的原因嗎?”

葉深深點瞭一下頭,輕聲說:“是的,多謝努曼先生。”

他是在幫她尋找出路,給她介紹一條更便捷的陽光大道。

他嘆瞭口氣,聲音遲緩地說:“我想對你說句抱歉。是我不負責任地將你帶到這裡,卻沒想到讓你的處境變得如此艱難。”

葉深深立即搖頭,說:“不,我該謝謝您,因為能得到您的指導,是我這輩子經歷過的最好的事情。”

他笑瞭笑,說:“很遺憾,到現在也隻和你零散交流過幾個想法。”

“我已經受益匪淺瞭,隻是我……不夠好,也不夠幸運。”葉深深說著,眼中湧上薄薄一層水汽,她凝望著巴斯蒂安先生,輕聲說,“我永遠記得,在我受困於眼界與經驗,毫無辦法的時候,發瞭一封郵件向您求教,得到瞭您的回答。我後來才知道,原來您是在長途奔波轉機的途中,抽出僅有的空閑給我寫的。而且,英文也並不是您的母語,為瞭給我回信,想必您也是查找著生疏的單詞所寫下的……”

巴斯蒂安先生閉上眼,輕輕點點頭。他長長出瞭一口氣,像是要把一切都隨著呼吸排出自己的身體:“好好考慮一下莫滕森的要求吧,世界頂級的品牌,雖然高定方面遜色於其他牌子,但高級成衣方向,還是很適合你的。”

“是……我會慎重考慮的。”葉深深緊緊捏著那張名片,慢慢站瞭起來,“但是努曼先生,在那之前,我還可以,繼續來這裡,聽候您的指教嗎?”

因為你是我的理想,是我夢寐以求成長的方向,是第一次想要不顧一切跟隨的偶像,她在心裡默默自語。

巴斯蒂安先生聽到她這類似於哀求的話,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她。

她眼中是全然的仰慕與信賴,仿佛他就是她的信仰般,可以讓她投入全身心來膜拜。

他聽到自己心中無聲的嘆息,隻能點頭說:“可以的,無論何時,你盡可以來,幫我做一些事情。”

葉深深強忍著眼中即將掉下來的淚,向他深深鞠躬,轉身退出他的辦公室。

他望著她背影消失的地方,在辦公桌前坐瞭許久,然後打開抽屜,將裡面那張設計圖拿出來。

黑色的絲絨長裙,上面用金線繡成矯健的獵豹,電光石火的凌厲,一觸即發的凜冽。

讓長途跋涉後凌晨三點疲憊回到傢的他,瞬間激動不已的作品,無論他看瞭多少次,都驚嘆這深藏在黑色與金色之後的張力。

他將設計圖放回抽屜,站起身走到窗口,看著走出大樓的葉深深低頭沿著街道慢慢地走著,眼看就要走出他的視野。

他忽然在心裡想,如果現在向她喊一聲,她是否能聽到,是否還能露出初次見面時一樣的笑容,即使全身汗水灰漬,還能明亮地照耀著身邊所有人。

葉深深回到住處,將莫滕森給自己的名片看瞭許久,然後將它放進瞭抽屜中。

仿佛是上帝給予她的特大餡餅,就這麼向她砸瞭下來,在她最艱難最絕望的時候。

可是,為什麼這麼大好的事情,無數人夢寐以求的邀約,她卻並不覺得欣喜。

她蜷縮在沙發上,一遍又一遍地想著,這是否就是自己應該選擇的道路。成為一個商業上無比成功品牌的成衣設計師,改變自己的風格,去適應那個品牌的風格,然後延續它的商業道路,成為那個品牌一長串的設計師中的一個。

成功的話,慢慢熬資歷到品牌總監,若在多年後依然能挖掘出自己的潛力,跳槽去另外的大牌,或者創立自己的品牌。

失敗的話,像方老師一樣,所有的才華與精力被壓榨幹凈,然後與對方一拍兩散,艱難地再度探索自己的道路,卻不知道還能否撿拾起當年的靈感。

就像徘徊在十字路口,每一個方向都會徹底改變以後的人生。何去何從,簡直是最難的選擇。

就在她一動不動地躺著,盯著天空覺得腦子都要炸瞭的時候,電話忽然響起。

她看見上面顯示的是顧成殊,便立即接起電話,想和他商量這件事:“顧先生……”

“下來吧,我在你門口。”顯然他去工作室找過她瞭。

葉深深起身,把頭發和衣服匆匆理瞭理,下樓就看見他的車剛好開過來停在門口。

她上車系好安全帶,問:“我們去哪兒?”

“去找沈暨。”他隻簡短地說。

葉深深就不再問瞭,回頭看他,認真地說:“顧先生,我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一下。”

顧成殊瞥瞭她一眼:“嗯?”

“我今天遇見瞭莫滕森,就是紐約那個。他邀請我去當設計師。”

“那很好啊,這說明你的才華眾人有目共睹,並且已經引起瞭關註。”顧成殊平淡地說。

葉深深繼續望著他:“你覺得這個機會……好嗎?”

“還不錯,但我建議你不要去。”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極其堅決,讓本來猶豫的葉深深立即下定瞭決心:“嗯,我也是這樣想的。我想即使我轉到紐約,借此而站住腳,可給大牌服務過的設計師比比皆是,不多我一個,也不少我一個。”

顧成殊點點頭,車子拐瞭個彎,開上一條空曠的道路:“Mortensen的美國血統,使它天生就以強烈的商業性來占領市場,大量帶logo的基本款,就算是高級成衣也帶有快消品的氣質,壓根兒不需要什麼特殊的設計。你能舍棄自己現在的風格,去勉強自己適應他們嗎?如果不行,就算再頂尖,你過去又有什麼用?”

葉深深心口的猶疑被他如此準確地說中,隻能點點頭:“是,我就是這樣擔心。”隻是她隱隱覺得不可行,而顧先生卻能一針見血,立即就分清利弊。

“而且,Mortensen並沒有努曼先生,而你當初敢於離開中國,奮不顧身來到異國他鄉,就是因為憧憬努曼先生,不是嗎?”

葉深深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感受著那裡急劇的跳動,默然說:“是……但我現在似乎已經走到瞭絕境,我得好好選擇,才能繼續向我的夢想進發。”

“嗯,你沒有失去鬥志,這很好。” 似乎感覺到瞭她的不安,他的話語也難得柔和起來,“放心吧,你不會走上錯誤的道路。”

葉深深轉頭看他,想著自己面前似乎一片灰暗的前途,喃喃地問:“萬一我走錯瞭呢?”

“那麼,我會改變你走的那條路。”

葉深深覺得心口微微一跳,她屈起膝蓋,將頭靠在膝上轉頭凝望著他,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悄然無聲之中,似乎有種曖昧的幽微氣氛籠罩瞭他們周身。

他在開車空隙瞥瞭她一眼:“看什麼?”

她當然不敢說自己在看無所不能的顧先生,隻能窘迫地將面容轉向窗外,輕聲說:“我在看我面前的路,是不是需要顧先生力挽狂瀾。”

“不需要,隻有一點點偏差,很快就能修正的。”他凝視著前方,聲音溫柔,“別擔心,你不是已經通過青年大賽的初審瞭嗎?這場比賽足以保送你進入這個圈子。等你成功之後,你的出身反而會成為傳奇,成為你身上最輝煌的光彩。”

葉深深支起下巴望著他:“那艾戈呢?”

他轉頭望瞭她一眼,口吻平淡而確切:“隻要你和我站在一起,我們就足以擊敗他。”

看著他肯定的神情,葉深深覺得深壓在自己胸口的大石,似乎也落瞭地。她不由得靠在自己膝蓋上,望著他的側面,微微笑出來。

車子在郊區的道路上勻速前進,她看見陽光與樹蔭交替掠過顧成殊的面容,讓他長長睫毛下的眼睛時而明亮,時而朦朧。挺直的鼻梁與優美的雙唇,下巴的線條比出現在無數油畫上的巴黎的遠山近水還要令人心動。

他側面的輪廓這麼好看,讓葉深深幾乎移不開目光,於是幹脆凝望瞭許久,任由自己沉淪其中。

雖然,感覺艾戈是不可戰勝的高山,可既然顧先生這樣說,那麼就一定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