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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景山觀雪初定誓

景山。

走過平橋小徑,穿過長廊樓閣,迎著早春的第一場小雪,東珠一步一步走到景山中脈,眼前便是那所紫禁城最高建築——萬春亭。

這亭子遠遠看去就像一把華麗的大傘,飾以龍鳳圖案的瓷黃色竹節琉璃寶頂如同傘罩,油飾彩繪雲紋花樣的柱、額、鬥拱如同傘柄和傘骨,掩映在松濤、秀石、白雪中,四面皆景,倒真應瞭“萬春亭”這個名字。

跟在東珠身後的寧香呆呆地望著亭子,隻覺得這亭子比紫禁城中任何一座建築都要華美神奇,最重要的是那亭子中玉樹臨風的皇上。

皇上今日穿瞭一件寶石藍色描金織錦九龍袍,頭上戴著朝冠,身上披著一件黑狐貍皮大氅,這身裝扮與平日上朝的正裝不同,輕便瞭許多,也更出塵如仙。

此時皇上正背對著她們,仿佛全神專註於眼前的景致。他的背脊挺直,好像這園子裡的松柏一樣挺秀,那俊朗身姿中仿佛蘊含著巨大無比的堅韌力量,立於萬春亭中襯著亭外飛舞的雪花如同披瞭一層金暈的仙君。

而此時,仿佛被東珠拾階而上的步子聲驚動,他回轉過身,黑瞳微閃如同星河般璀璨,他下巴微揚,似乎是笑瞭。可是寧香清楚地看到,皇上並沒有真的展開笑顏。即使如此,寧香感覺天地萬物都如同沐浴在明媚的春天裡,因為他的眸子裡蘊著柔柔的笑意,那笑意可以將冰封千年的天山冰峰融化,可以為幹涸百載的河床裡註入淙淙清泉。

寧香忍不住心中的悸顫,她為眼前這個人震撼,並不因為他天子的身份,而隻是因為當下,他如同尋常男子一般流露出來的溫情與陽光。他眼中的溫柔、臉上若有若無的笑意,可以讓任何女人在不知不覺間被他吸引,與他同醉。

就這樣,寧香悄無聲息地跪瞭下去,在青石臺階上,她甚至沒有讓自己發出半分動靜,她聲怕打擾瞭眼前的一切。她的眼睛緊緊盯著面前的青石階,她不再敢去偷窺天子龍顏,她生怕再看一眼,自己的心會跳出來。

而東珠卻是半分意外也沒有,當皇上向她伸出手,準備拉她走完最後一階臺階時,她照例想也未想便推卻瞭。可是皇上卻像一個頑皮的孩子一樣,依舊攥緊她的手,並順勢一帶,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

東珠皺眉,皇上笑意更濃,擁著東珠,低頭湊在她耳邊低語:“你可知我們已經多少日子沒見瞭?”

東珠想瞭想:“不過三四個月。”

皇上搖頭:“是一百二十三天。”

東珠詫異,皇上微笑,用手指輕輕在東珠的秀鼻上一點:“好個沒良心的人。”

東珠大窘。

皇上卻刻意與她調笑,隻見皇上低聲誦道:“桃源憶故人,玉樓深鎖薄情種,清夜悠悠誰共。羞見枕衾鴛鳳,悶即和衣擁。”

皇上的意思是,每每總是思念東珠,以至於長夜漫漫無人相伴,寂寞冷清之際心灰意冷,連枕上的龍鳳合歡繡樣都不忍去看,唯有和衣悶睡,實在是寂寞無趣。這本是訴說相思之意,可東珠聽瞭便不高興瞭。

她立即用力相掙,想把皇上推開,嘴裡哼道:“清夜悠悠誰共?後妃貴人常在,嬌眉醉眼歡無限,瓊臺花好君心足,何以損人無事忙?”

“哈哈!”東珠的嘲笑在康熙聽來,多少有幾分怨、幾分醋,於是難得開懷一笑,“後妃貴人常在,偏少瞭你東珠,又何談瓊臺花好?君心隻為你一人。隻可惜,你既不解情,我便神魂迷亂獨徘徊瞭。”

“皇上,正經點!”東珠忍不住抗議。

康熙笑瞭又笑:“這麼久沒見到朕,你怎麼一點兒都不想朕,不僅半分思念之情也沒有,似乎還很是不耐煩?”

東珠氣得直跺腳:“大清早,叫我來這裡做什麼?走瞭這麼遠的路,腳也疼,口也渴,當然不耐煩瞭。”

“哦,朕知道瞭,朕的東珠是累瞭。”皇上說著便往亭子裡的椅子上一坐,又順勢把東珠拉在懷裡,如此,東珠便坐在瞭皇上的腿上。

東珠十分不情願,皇上低聲說道:“這裡怪涼的,椅子上也沒放棉墊子,你穿得單薄,朕給你當墊子還不好,真是不知好賴!”

東珠隻覺得這些日子沒見,皇上怎麼像是變瞭個人似的,感覺說話十分孩子氣。正想著,隻聽皇上指著亭子南面,讓東珠看:“你瞧,在這裡俯瞰整個皇宮,是不是覺得心情特別豁亮。”

東珠抬眼望去,果然,整個皇宮盡收眼底,東西六宮、前朝三大殿看得清清楚楚,不僅如此,就是皇宮外面那些星羅棋佈的王府、民宅也看得很是清楚。如今,這些房舍景致全都浸潤在洋洋灑灑的小雪中,朱紅色的禁城襯著星星點點的雪白,說不出的一種澄凈之美。

置身其中,人一下子變得自由瞭,仿佛身處浩瀚的天地之間,穿梭於無窮的宇宙時空間,那份感覺真的很是奇妙。

“皇上為何帶東珠來這裡?”東珠問。

“東珠,其實你心裡想要的,何嘗不是朕想要的?”康熙收斂瞭臉上的笑容,態度極其凝重認真。

“東珠想要的?”東珠詫異,“皇上知道東珠想要什麼?”

康熙點瞭點頭,凝視著東珠的眸子:“你聽好,朕知道你的心,你卻從來不知道朕的心。你想要的是自由。”

東珠愣住瞭,是的,她想要的正是自由,是天大地大的世界上,隨自己的心,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

康熙繼續說道:“朕也想要,想在這天地間,由著自己的本意說話、行事,不拘其他。可是,朕做不到。以前朕以為,是自己沒親政,所以才做不到。但是現在朕明白瞭,隻要朕坐在這龍椅上,終此一生,便不會得到真正的自由。”

“皇上?”東珠意外。

“天下叢林飯似山,缽盂到處任君餐,黃金白玉非為貴,唯有袈裟披肩難。朕為大地山河主,憂國憂民事轉煩,百年三萬六千日,不及僧傢半日閑。”康熙道,“這是父皇當年留下的詩句,以前朕不解其中真意,隻覺得父皇懦弱,一心避世。今天朕才明白,坐上這龍椅,掌天下事,是多大的責任、多大的羈絆。所以朕才會說,終此一生,朕不會得到真正的自由。”

東珠對上天子的龍目,這幾乎是她第一次仔仔細細地凝視著他,在那雙眼睛中,她看到瞭與十四五歲少年完全不同的眼神,那樣深邃,那樣豐富,仿佛是可以洞穿前世今生一切事非的澄明。東珠在這一瞬間真的有些疑惑瞭,真龍天子,原本就不應與凡人一樣嗎?

“所以,朕瞭解你的心思,想給你自由,可是作為朕的妃子,你也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有時候朕很矛盾,在你的身上承載著一些朕心裡的東西,所以有時朕很想放縱你去得到你想要的。可是朕又很自私,想把你牢牢縛在身邊,隻屬於朕。”康熙說著,便緊緊抱住瞭東珠。

他的話很低沉,很柔緩,應當發自內心。

“不要想著逃走,也不要避開朕。朕雖不能給你天地間真正的自由,但是在這皇城之中,朕願意為你破例。”康熙說。

東珠越發疑惑。

“這裡,曾經叫萬歲山,是父皇將它改名為‘景山’,是帝、後觀景之意,也是天下景仰的意思,但朕覺得這些並不重要。在這裡,你可以看到外面的天大地大,可以獲得片刻的自由。這裡,是你的,也是我們倆的。你懂嗎?”康熙問。

東珠搖瞭搖頭,思緒有些混亂。

康熙卻伸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說好瞭,不再逃避,你懂的。現在,你願意要嗎?”

東珠心裡亂極瞭。

說實話,身為天子,能對她說這些話,完全超出瞭她的想象。雖然一早得到消息,知道自己已經獲釋,可以重新以妃位回到後宮生活,可是她還是想要拒絕。皇上說的話沒錯,是逃避。雖然已經入宮兩年,可是她從心底還沒有做好準備去當皇上的女人。

然而此時此刻,皇上把她帶到這裡,對她說上這樣一番話,再想起兩年間自己闖下的禍,以及每一次皇上願意或者不願意,都得為她周旋應對所做的那些事,她不是不清楚,也不是不感動。

可是每到這個時候,費揚古的身影便不知不覺悄悄出現,橫亙在自己和皇上中間,讓她的心一點點硬起來。後來,再加上瑪嬤意外離世,遏必隆傢族與皇傢的糾葛矛盾,更讓她必須為自己築起堅硬的外衣,遠離皇上,拒絕皇上。

於是,她讓自己狠下心來,對著皇上,她說:“皇上知道東珠的心,也知道自己的心,可是皇上知道嗎?在你我之間,有些東西橫在那裡,是永遠不可能消失的。”

康熙似乎並不意外:“朕知道,在你心裡藏著很多人、很多事。但是,那些人和事是阻隔不瞭我們的。”

東珠秀眉緊蹙:“可是……”

康熙搖瞭搖頭:“沒有什麼可是的,你心思有時候太重瞭,擔心的都是未曾真正發生的。有些事情,沒發生前,我們不必擔心懼怕。發生瞭,直面就是。若是為瞭些捕風捉影未曾發生的事情,就左思右想,連眼下的日子都過不好,豈非庸人?”

“皇上。”東珠狠下心,“那些事情不是捕風捉影,是真實存在的。”

“那麼,你現在就告訴朕,你在咸安宮也待瞭那麼些時日瞭,你告訴我,你查清瞭嗎?你瑪嬤之死與太皇太後有關系嗎?”皇上雖未惱,但也有些氣急,直接問道。

東珠沒料皇上直接至此,一下子答不上來,隻好老實回道:“現在還沒查清。”

“你這是疑心生暗鬼,到現在還沒查清。朕相信三十年之後,你仍會這樣答朕。可是中間這三十年的光陰,你就打算這樣過瞭?”天子臉上的執著神態很是讓人感動。

東珠不好將在咸安宮搜集來的那些支離破碎的信息告訴皇上,她並不想打草驚蛇,也不想以自己揣測的結果告訴皇上,因為那樣沒有半分好處,也不可能捍動那個人。於是她打算換個話題:“不論這件事,東珠隻問皇上,現在,皇上對我阿瑪可真正放心?”

出人意料,皇上不假思索地回道:“朕不瞞你,對遏必隆、鰲拜,朕不能放心。”

東珠嘆瞭口氣:“這不就得瞭,你對我阿瑪不放心,嘴裡卻口口聲聲對我如何如何,身為遏必隆之女,這是此生也改不瞭的事實,血濃於水,你讓我如何自處?”

皇上並不氣餒:“那麼,你信你阿瑪要謀反嗎?”

“謀反?當然不會!”東珠高聲反駁。

皇上笑瞭:“這不就結瞭嗎?朕對遏必隆、對鰲拜不放心,並非因為與他們有私仇,他們位高權重,掌國傢神器,一舉一動要麼造福百姓,要麼禍害千秋。其實不隻他們,隻要是身處關鍵位置的高官權臣,朕都不可能真正放心,都會防著。但隻要他們不造次,不謀反,朕自會禮待。現在又不是兩下裡要血濺當場,你又何必耿耿於懷?”

聽皇上如此一番話,東珠確實心安多瞭,幾個月沒見,皇上於政治上倒真是長進頗多,這番話真像仁君所為。

“可是……”東珠仍然呢喃著。

“好瞭!”皇上不禁伸手在東珠額上輕叩瞭一下,“哪有你這樣的,挖空瞭心思要拒絕朕,提出的問題朕都解決瞭,你還不認命,還要倔,你要倔到什麼時候呢?”

“我?”東珠無言以對,也不知怎麼的,突然就喊瞭一句,“我不要侍寢!”

此句一出,不僅皇上,就是東珠自己也愣住瞭,立即面色飛紅,窘在當場。從小到大,還沒被人逼得如此窘迫,想不到最後自己脫口而出的竟然是這句,原來自己一直擔心和抗拒的正是如此啊。東珠懊惱不已。

“哈哈。”康熙忍不住大笑起來,他雖覺得意外,但絲毫也沒有責怪東珠的意思,因為在他自己在被逼和秋榮、皇後圓房之前,他也很別扭、很介意這件事,並不是介意圓房的對象,而是介意這件事本身,想來正是一種成長的煩惱吧。

而此時此刻東珠的拒絕,在他看來可愛極瞭,也單純極瞭。於是,他低下頭在東珠耳邊低語瞭一句,東珠面色更紅,越發臊得不行,一面用力推開他,一面扭過頭不去看他。

亭下的寧香看瞭,心裡跳得更是厲害。

她隻覺得,東珠太幸福瞭,能得到皇上如此對待,普天之下,她正是所有女人中最幸福、最讓人羨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