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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亂政亡趙 第一節 秦國朝野發力 謀定對趙新方略

  滅韓快捷利落,秦國朝野卻淡然處之。

  多年下來,老秦人對韓魏兩國漸漸沒了興致。韓國君臣被押進咸陽的那日,南門外車馬行人如常,除了六國商旅百感交集地站在道邊遙遙觀望,老秦人連看稀奇的勁頭都提不起來。滅韓消息一傳開,秦人的奔走相告別有一番氣象。無論士農工商無分酒肆田疇,但凡相遇聚首,十有八九都是各自會心地笑呵呵一句,拾掇了一個;而後便揮舞著大拳頭咬牙切齒,狗日的等著,這回教他永世趴下!其中意蘊誰都明白,前一笑說得是韓國,後一怒說得是趙國。秦國朝野人人都有預感,下一個準定是對老冤家趙國開戰。

  長平大戰後,秦趙之間遂成不共戴天。其後數十年,趙軍漸漸復原,對秦軍戰績勝多敗少。儘管趙軍之勝都是防禦性小勝,秦人依然怒火難消。尤其近兩年之內,秦國又遭兩次大敗。儘管戰敗的秦軍是桓齕老軍而不是秦軍主力,老秦人也是大覺蒙羞。大爭天下,戰場勝敗是硬邦邦的強弱分野。秦軍第一強乃天下公認,卻在趙軍馬前連遭敗績,老秦人如何不憤憤然?秦人族群之特異,愈挫愈奮,愈敗愈戰。這種部族秉性,曾經在秦獻公時期發揮到極致。其時秦以窮弱之國成軍二十餘萬,死死咬住強大的魏國狠打進攻戰,使強大的魏國很是狼狽了一陣。若非那個拚死要收回河西失地的秦獻公突然死於戰陣之上,秦國就此徹底打光打爛亦未可知。秉性風尚所致,立國傳統所在,秦軍接連被趙軍擊敗,老秦人焉得不雄心陡起!由此,一股與趙軍再次大決的心氣濃濃地醞釀生成,進而瀰漫了秦國朝野。是秦人都看得清楚:滅韓之戰不出主力大軍,為的便是以主力大軍對趙大決。而今韓國已滅,秦軍銳師但出,只能是對趙大戰。

  正當此時,秦國陡起波瀾。

  春夏之交,滅韓消息堪堪傳開,秦國隴西、北地兩郡突發地動(地動,地震的古代說法,史書多有記載)。其後,兩郡又逢連月大旱,夏秋兩料不收,田野荒蕪牧場凋敝,牛羊馬群死傷無算,大隊饑民連綿不斷地流入關中。與此同時,秦王嬴政的祖母華陽太后也不期然病逝了。隨著突發災難,秦國情勢頓時為之一變。期間真正具有衝擊力的,與其說是天地災難,毋寧說是洶洶流言。隨著饑民流入,發自山東的流言鋪天蓋地傳來:秦國欲吞天下,此上天之報應也!秦王暴戾,逼死太后,秦若再興兵滅國,必遭滅頂之災!隴西地裂三百丈,秦人地脈已斷,秦人將絕矣!秦國已成危邦,將大肆殺戮在秦山東人氏以洩憤!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災情被誇大得離奇恐怖,各種有關天象的預言、占卜、卦象、童謠紛紛流傳,言之鑿鑿。大咸陽的山東商賈們開始紛紛離秦,朝野人心一時惶惶不安。

  「欲以卑劣流言挽回頹勢,山東六國異想天開也!」

  一則則流言湧到案頭,秦王嬴政不禁一陣大笑。

  李斯極富理亂之能,此時頗為冷靜,先與丞相王綰會商,再邀尉繚計議,而後三人共同上書秦王:請暫緩對趙戰事,先行穩妥處置不期之災,而後再慎謀戰事方略。秦王一番思忖,立即召集王綰、李斯、尉繚、鄭國等幾位在國大臣會商救災對策。就實而論,其時關中大富,蜀郡大富,秦擁兩個天府之國,財貨糧草充盈,兩郡災難並不能削弱秦國實力,饑民也不會給秦國腹地帶來多大衝擊。然則,若無大張旗鼓的應對之策,秦國局勢仍然很有可能被流言攪亂。一番會商後,嬴政君臣迅速做出了三則決斷:其一,基於秦法治災不救災之傳統國策,特許隴西、北地兩郡征發饑民修築就近長城,糧草均由郡縣府庫支出,一俟旱象解除民即回鄉;流入關中之饑民,一律進入南山狩獵採藥自救,災後得回鄉耕耘放牧。其二,華陽太后高年病逝,依古老風習作喜喪待之,公告太后病情而後隆重發喪,特許國人不禁婚樂諸事。其三,在秦六國商賈、游士與移民去留自便,不加任何干預。朝會一散,秦王王書與丞相府令連番飛抵各郡縣,同時在咸陽四門張掛公告。秦國法度森嚴令行禁止,書、令一到,上下所有官署立即實施。如此未及一月,突發災情與惶惶人心很快穩定下來,山東商旅與游士移民也大都留了下來。

  流火七月,嬴政下書在章台舉行避暑朝會,專一會議對趙方略。

  李斯總攬會議籌劃。慮及對趙戰事干係重大,李斯請准秦王,將與會大臣予以擴展。在外大臣除了召回王翦、蒙恬、頓弱、姚賈四人,還特意召回了六員新軍大將:前將軍楊端和、前軍主將王賁、騎兵主將羌瘣、左軍主將李信、材官將軍章邯、輜重將軍馬興。六將之外,再特召國尉丞蒙毅與會。

  看官留意,上述六將軍雖然年青,但都是秦軍嶄露頭角的主力大將,也是後續滅國大戰的各方統帥。前將軍楊端和持重縝密,是總司前方各軍的大將。前軍主將王賁是上將軍王翦的長子,少年從軍膽略過人,憑軍功自百夫長千夫長而一級級成為謀勇兼備的將才,軍中呼為小白起,歷來是一無爭議的先鋒大將。羌瘣乃林胡族人,是入秦胡人中罕見的騎兵戰將,熟悉李牧邊軍的騎兵戰法,所部由入秦胡人組成的三萬飛騎是這次攻趙的預定主力之一。左軍主將李信,曾任桓齕幕府的中軍司馬(中軍司馬,戰國大軍統帥部之武官,軍中司馬之首,職司圖籍號令,接近於後世的參謀長),多讀兵書而富有膽識謀略,崇尚當年名將司馬錯之奇襲戰法,常有出奇謀劃,是秦軍極富特質的大將。材官將軍章邯,執掌全軍大型攻防器械之協同作戰,精通各類大型兵器,戰場機變猛勇更是全軍公認。對趙大戰多攻堅,章邯軍便是秦軍攻堅優勢之根基,不可或缺。輜重營大將馬興,是趙國馬服君趙奢之後裔。長平大戰後,趙氏部族因趙括大敗而獲罪於趙國,馬服君之部分族人秘密逃入秦國而改姓馬氏。馬興少年入軍,頗具先祖軍政兩才之能,遂被尉繚、蒙武舉薦為總司糧草輜重的大將歷史家馬非百之資料集《秦始皇帝傳》引《廣韻》,言趙奢後裔滅趙後入秦,為扶風馬氏之初祖。馬興後來職任內史郡守。另有史料記載,馬興後來封侯。依秦國法度,馬氏若無大功,不能居此要職高爵。故,馬氏當在滅六國之時有顯著戰功。綜合言之,此六人之中,前四人是對趙戰事主力;李信與會,重其戰事謀劃;馬興與會,則因牽涉全軍後援。國尉丞蒙毅與會,則因尉繚多病力有不逮,國尉府事務實施皆在其身。

  「此次朝會只一事:議定對趙方略。程式鋪排,但憑長史。」

  朝會首日,嬴政只一句話明確了宗旨,之後靠著王案一副只聽不說的神態。章台宮籠罩在遮天蔽日的山林之中,雖是酷暑卻頗見清涼。大臣們人人一身輕軟麻布袍,不著汗跡舒適得宜,神色卻都分外地肅然凝重。秦王只聽不說,預定程式且由李斯主持,這是秦國朝會很少見的情形,大臣將軍們不能不體察到一種無形的沉重壓力。

  「君上之意,欲我等盡其所言也。」李斯對著大臣們一拱手道,「對趙方略之成敗,秦一天下之要害也。唯其如此,對趙之戰便要先明大勢。今次朝會第一事,請上卿頓弱備細申明趙國政情。」

  話音落點,大臣將軍們的目光一齊聚向了這位名家上卿。在秦國歷史上,專職邦交而居上卿、上大夫高位者,唯頓弱、姚賈兩人也。東出以來,姚賈在滅韓與對魏邦交中充分展現了斡旋才具及其伐交威力,已經使秦國朝野刮目相看。而頓弱北上趙燕三年,金錢財貨支出巨大,兩國政局卻並無顛覆性變化,不知情者已經淡忘了頓弱,知情大臣們則多少有了一些疑慮。目下要頓弱介紹趙國政情,大臣將軍們自然分外關注。

  「君上,列位,頓弱北上三年,路途遙遠,消息稀少,趙燕似乎依然如故,頓弱伐交似乎無甚成效。如此者,表象也。」頓弱平靜從容的笑語幾句,語氣轉為凝重道,「然則就實而論,趙燕兩國根基已經大為鬆動:君王驕奢淫逸,奸佞當道廟堂,才具之士貶黜,大將岌岌可危。今日先說趙國……」頓弱侃侃道來,一氣說了整整兩個時辰,所說趙國情勢竟大大出乎大臣將軍們的意料。

  在秦國朝野的目光中,趙國這個死敵已經從長平大戰後的半昏迷狀態復甦過來,已經恢復了強大的實力,否則,如何能數次大敗燕軍,又兩次大敗秦軍?頓弱卻說,趙國近年的戰勝之威只是最後的迴光返照,事實上趙國在長平大戰後走的是一條下坡路,而且下滑極快。頓弱說的事實依據主要是兩則:其一,趙孝成王之後,趙國醉心於恢復軍威,第二次變法隨著平原君藺相如等大臣或病故或失勢,人亡政息煙消雲散;其二,趙國吏治大為倒退,孝成王時期的人才濟濟之氣像已經大為凋敝,官場腐敗,陰謀叢生,能臣名將再也不能佔據廟堂主流。而這種種變化,都是從趙悼襄王開始的。而後,頓弱備細敘說了目下趙國的君臣政情,斷言趙國已經是病入膏肓。末了,頓弱奮然道:「趙國已經是強弩之末,放開手腳打!只要秦國能聚其全力雷霆一擊,滅趙何難哉!」

  頓弱首日評說趙國,使章台朝會繃緊的氣氛輕鬆活躍起來。當夜,王翦蒙恬與一班大將聚集,做了一次小幕府會商,立即商定了一個新的攻趙方略。次日早間朝會,該當王翦稟報對趙戰事準備。王翦霍然起身,指點著立起的高大板圖道:「我軍原定攻趙之方略是:集中全部四十萬主力大軍,從河內安陽北上,趙軍主力若來,我則大決趙軍;趙軍主力不來,我則與趙軍做一城一地之爭奪,逐一攻克趙國城池。其所以如此,在於防備趙國上下一心,主力大軍全力壓來之時,我軍能立即與趙軍大決。也就是說,原本方略為我軍力戰趙軍,徹底摧毀趙軍戰力,而最終滅趙。對此,我軍歷經多年精心整訓,有力戰趙軍而獲勝之成算!」

  「上將軍是說,目下有新方略了?」尉繚頗有興致地問了一句。

  「正是。」王翦目光炯炯道,「既然趙國根基不堅,我軍便可多頭分進而成疑兵之勢,以使趙國君臣難以決斷應敵方向。其時,趙國廟堂若生意外之變,我軍或可不經激戰而下趙。畢竟,一國滅六國大戰多多,秦軍以最少傷亡獲勝為上策。」

  「如何多頭分兵?」尉繚大有興致,撐著竹杖走到了板圖前。

  「三路進兵:一軍以上郡太原郡為根基,東進井陘關而後南下,威逼邯鄲背後的巨鹿要塞,直逼趙軍主力;一軍出上黨,走秦軍攻趙老路,直逼邯鄲西大門武安;一軍以河內為根基,北上正面直攻邯鄲,使趙國廟堂恐慌。」

  「彩!」頓弱高聲一喝,引來滿堂笑聲。

  頓弱高聲道:「其時,趙王遷必嚴令李牧南下救援邯鄲!李牧不能來,趙國君臣便要大生嫌隙。老夫再從中斡旋,趙國想不崩塌,也由不得他!」

  「上將軍慮及政情,因時因勢而變戰事謀劃,老夫贊同!」尉繚很是興奮。

  「將軍們以為如何?」嬴政問了一句。

  「一戰滅趙!雪我軍恥!」大將們齊聲一吼。

  一番議論,將軍們又逐一稟報了各軍備戰情形及軍兵求戰之心。各方無異議,攻趙方略便明確下來。第三日會商大軍後援,議定了軍政兩方協同方略:由丞相王綰與國尉尉繚總司糧草輜重民力之籌劃,由馬興、蒙毅職司運輸護送,務求糧草器械及隨軍徭役源源不斷。第四日會商先期伐交,議定:頓弱以秦王特使之身立即赴趙,務求趙國朝局有變;姚賈人馬轉向魏國,以為下一步鋪墊。

  章台朝會告結,秦國上下立即高速運轉起來。一秋一冬,糧草輜重源源不斷地運往關外基地及各軍將要經過的沿途糧倉。秦王政十八年(公元前229年)開春時節,秦軍諸般準備就緒,大軍隆隆開出函谷關向趙國進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