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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雪中行

  婚事完畢,傅恆攜爾晴入宮面聖,這日飛雪連天,兩人身上都裹著厚厚狐裘,卻還是無法完全阻擋外面的寒氣,風一吹,骨頭都冷,行至乾清宮外,忽然見到一則單薄身影,跪在厚如棉絮的雪地上。

  “奴才罪該萬死!”那人起身走了三步,又跪下,“奴才罪該萬死!”

  三步一叩頭,額頭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凹陷,她身後一串長長凹陷,漸漸被風雪填滿。

  “瓔珞……”傅恆驚得睜大眼睛,“這,這是怎麼回事?”

  李玉回道:“皇上說了,讓魏瓔珞從乾清宮開始,走遍東西六宮。三步一叩,走完十二個時辰,就原諒她的過失,准她回去長春宮伺候。”

  傅恆望著魏瓔珞,神色陰晴不定,直至進了養心殿面聖,也依舊如此。

  讓爾晴先行退下,弘歷只留了傅恆在屋內,推開一扇窗戶,望著外頭越下越大的雪,以及雪中越來越渺小的身影,冷冷道:“朕給過她選擇,是她自己不識抬舉。”

  傅恆一楞:“皇上……”

  “朕給了她兩個選擇。”弘歷的目光定格在那渺小的身影上,聲音極冷,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醋意,“第一,親口承認從未喜歡過你,所有的一切,都因她貪慕虛榮,是她欺騙了你!第二,從乾清宮開始,三步一叩,聲聲認錯,直到走完十二個時辰。”

  弘歷緩緩轉過頭來,對傅恆道:“……她選擇了第二者。”

  傅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屋子裡極靜,只有雪聲嗚嗚從外頭吹進來,伴隨著那似遠似近的一聲聲:“奴才罪該萬死!”

  雪越來越大,如同白色的墨,從左到右潑來,潑滿了魏瓔珞的髮絲、睫毛、肩膀,將她潑成一個雪人。她步履蹣跚地走在漫天大雪之中,身體冷,心更冷。

  一隻黑油紙傘忽從旁邊傾來,遮在她的頭頂。

  魏瓔珞慢慢轉頭看去,只見袁春望舉傘而立,白雪一片一片落在傘上,一點一點將傘面覆得雪白,他神色莫名道:“難過嗎?”

  “難過。”魏瓔珞咳了兩聲,然後含淚一笑,“但以後不會再難過了。從今以後,我與他之間,情斷義絕,相逢陌路!”

  “那就好。”袁春望笑了起來,“走吧,剩下的路,我陪你走完。”

  這條路是魏瓔珞自己選的,她只能自己走完,哪怕是用膝蓋跪著走完。

  袁春望不能背,不能扶,他能做的,就只是撐著那只油紙傘,靜靜陪在她身旁,無聲的隨她一同走完這條路。

  一路上,那一柄油紙傘傾在她的頭頂。

  風雪漸大,袁春望半邊身子都露在傘外,很快便被雪珠子打濕了,他卻渾不在意,也不知過了多久,袁春望忽道:“到了。”

  養心殿就在不遠處,魏瓔珞哆嗦著青紫的嘴唇,艱難從地上爬起:“你走吧,別讓人看見,咳,是你幫了我,否則,咳……你會有麻煩。”

  袁春望歎了口氣,如同一片影子般朝她身後退去,身影消弭在牆後。

  魏瓔珞這才強撐著身體上前,膝蓋已沒了知覺,她每一步都走得極艱難,身體裡流淌的彷彿不是熱血,而是冰冷的雪渣子。

  “皇后娘娘……”心裡默念幾聲,憑著一股狠勁與執念,她終是踉踉蹌蹌地走到了養心殿門前,一隻凍得發紫的手伸過去,不等摸到那扇門扉,已經兩眼一黑,暈倒之前,隱約見一個高大身影匆匆朝她跑來。

  是誰?

  魏瓔珞努力想睜開眼,可眼皮子卻像注了鉛一樣,怎麼也打不開。

  只能感覺到有一雙手,堅硬的,男人的手,緊緊抱住她。

  與此同時,長春宮內。

  一隻手伸出華亭,將一片雪花接在掌心。

  同樣一場雪,帶給魏瓔珞的是寒冷與絕望,帶給爾晴的……卻是一臉的愜意。

  “爾晴。”明玉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你快樂嗎?”

  爾晴頭也不回道:“為什麼這麼問?”

  “你我一同入宮伺候皇后娘娘,吃在一處,睡在一處,娘娘安排下來的差事,很多時候也是咱們兩個一塊做的。”明玉吞吞吐吐道。

  “明玉。”爾晴失笑一聲,回過頭來,滿頭珠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你究竟想說什麼呀?”

  “我只是覺得,覺得……”明玉神色複雜地看著她,“才幾天不見,你跟換了個人似的,完全找不到你過去的樣子……”

  從前的爾晴,小心謹慎,不會說半句逾越的話,不會做半件逾越的事,可謂世故到了骨子裡。

  如此不出錯的宮女,自然容易討得主子歡心。

  故就連其他幾個宮的主子,一提爾晴,都讚不絕口,說她是皇后身邊最得力的人兒。

  習慣了那樣的爾晴,便有些難以習慣眼前的爾晴。

  穿著花紋極其繁複的衣裳,佩戴著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珠寶首飾,以及眉眼間毫不掩飾的恣意快樂。

  彷彿故意要將自己的成功,秀給其他人看。

  “我的身份變了,自然跟從前不一樣了。”爾晴笑著,拉住明玉的手道,“但不論如何,你我從前的情分,我是不會忘的。今後我不在娘娘身邊,你要代替我,好好伺候娘娘。”

  明玉欲言又止了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爾晴,這樣真的好嗎?”

  魏瓔珞與傅恆之間的關係,能瞞住外人,卻瞞不過長春宮的自己人。

  明知傅恆心中有了一個魏瓔珞,還要眼巴巴的嫁過去,如此橫刀奪愛的行徑……真的好嗎?

  爾晴微微一笑,對這個問題避而不答,反而將話題轉向別處。

  “就像你說的。”她道,我的祖父是刑部尚書,如今全家又抬了旗,是真正的官宦之家、顯赫門第,我嫁給傅恆,才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又有什麼不好呢?”

  你明知道我不是問你這個……明玉神色複雜地看著她。

  “況且……”爾晴目光一轉,望向華亭外。雪壓枝頭,將樹枝壓彎了腰,團團白雪落在地上,掃帚掃過,兩個歲數不大的宮女正在掃雪,一個個凍得齜牙咧嘴,鼻頭髮紅。

  似乎從她們兩個身上,看見了自己過去的影子,爾晴楞楞半晌,才接下去道:“人下人的日子,我已經忍了六年,終於苦盡甘來,你不為我高興嗎?”

  “人下人?”明玉歪了歪頭,“娘娘對我們很好啊。”

  “長春宮裡再好,終究為人奴才,卑躬屈膝。”爾晴失笑一聲,“你呀,也要早早為自己打算。”

  明玉看她的眼神越來越陌生,緩緩抽回自己的手道:“不,我哪兒都不去,就守著皇后娘娘!”

  “人各有志,你不願,我也不勉強。”爾晴攏了攏肩上的白狐裘,重又將目光投向華亭外,亭外青松,以及那兩個掃雪的宮女,儼然成了她眼中的風景,“從前在宮裡最怕下雪,怕大雪壓垮了花枝,娘娘會傷心。又怕撞上哪宮的主子, 說跪就跪,刺骨的冷,如今,我總算能夠好好賞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