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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群芳爭艷

古都長安,每逢三月三日,新科進士乘彩舟游於曲江,於是,長安城內萬人空巷,紛紛湧向曲江池畔,一瞻狀元郎之風采。
    其中尤以女性為最:禁宮嬪妃,名門閨秀,甚至那三曲中的風塵歌伎,莫不以一見狀元為榮。是以,詩人才作出了「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的不朽名句。
    這天,又是三月三日。
    曲江池畔正是鑼鼓喧天,萬頭攢動。
    而城內卻安靜異常,寬敞的通街大道也鮮有人跡。
    過「三曲」橋向東一帶,是長安城的安靜住宅區。這裡雖然緊靠著笙歌不輟的「南曲」,但卻不沾半點繁華。
    緊靠「三曲」橋東南方一箭之遙,一順邊長著七株水桶般的柳樹。那排柳樹的旁邊有一座深邃的院宅,長安城裡的人都管它叫「七柳齋」。
    這「七柳齋」原本是一個姓崔的尚書所建,昔日門前也曾車如流水馬如龍,宅內則是高朋滿座,冠蓋雲集。
    不意這尚書爺卻生了個不成材的兒子,非但沒有考上一份功名,即令世襲的「八品」頂子也因表名狼藉而被參去。
    再加上他吃、喝、嫖、賭,無所不為,將一份祖產揮霍淨盡,最後連這棟曾為尚書宅第的「七柳齋」也被他賣掉。
    「七柳齋」幾經易手,最後在十年前落到一個姓凌的手裡,南關一帶的人都稱他一聲凌員外。
    凌員外搬到「七柳齋」時,並無妻室,只有一個三歲大的男孩和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女兒,另外就是一群家人。
    十年來,這位凌員外深居簡出,從未走出「七柳齋」大門一步,但這位員外對行善卻從不後人,施衣施糧,修橋補路,無不慷慨捐輸。
    照說這種好人,必定年登壽考。誰知天不長眼,凌員外竟在去歲歲尾得一個怪症。終日懨懨,茶飯不思,夜不安眠。雖遍請長安名醫,甚至將宮中為皇帝老子看病的國手也都攬到,竟無一人能說得出凌員外害的什麼病,當然更談不上對症下藥了。
    這天,十三歲的公子,和十歲的小姐由老嬤和幾個健壯家人簇湧著到曲江池畔看狀元郎去了,宅子裡就剩下了躺在病床上的凌員外,和一些在旁照拂的老管家。
    這時,約摸巳午之交,門外突然響起一陣串鈴之聲。
    急病亂投醫,管家的自然連走方郎中也不會放過,於是疾步走去開了大門,將那個搖著串鈴而過的走方郎中叫住。
    這走方郎中約摸四十歲,黃臉膛,八字須,目光炯炯,身沉步穩,行走之間,上身單直。
    很有點氣勢。
    他身背藥箱,右手搖著串鈴,左手舉著的一方杏黃布,條上寫著八個大字:「專治奇症,不死有救。」
    這是天下名醫都想說而不敢說的兩句大話。
    走方郎中向內走了兩步一翻眼皮問道:「是要看病?」
    管家的活了半輩子,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一搭眼,就知道這走方即中與眾不同,因而極為恭敬地一揖到地,道:「是的,先生請裡面待茶。」
    走方郎中也不答話。一提藍布大褂下擺,跨進了「七柳齋」的大門。
    老管家引領著走方郎中來到客廳,吩咐僕董待條。
    走方郎中一擺手道:「不必客套,先看病人要緊,請帶路。」
    者管家正是求之不得,忙不迭彎腰為禮,引領著走方郎中穿庭院,跨過廊,來到凌員外居住的上房。
    凌員外雖然一病三月,懨懨不起但還未到水米不沾的嚴重境地,能起能坐,只是形容削瘦。渾身乏力。
    凌員外此時正斜靠床周,手捧莊周南華,在那裡細讀默誦。
    一見家人引領著一個走方郎中進來,連忙一正身形,輕聲道:「大夫請坐。」
    管家早已搬過椅凳在榻邊放下,走方即中泰然落坐,然後慢條斯理地卸下藥箱,放下布招和串鈴,眼兒向凌員外面上一掃,問道:「多久了?
    凌員外答道:「三個月了。」
    走方郎中輕「唔」了一聲,右手三指輕輕地朝凌員外的右腕上一搭。
    把脈良久,方喃喃道:「脈象虛弱無力,沉伏若無,為氣血虛弱所致。但氣血之虛,卻由心脈而起,請恕在下直言,員外心中有病。」
    凌員外身軀微微一震,面呈驚色但旋即心平氣和地問道:「大夫看準了?」
    走方郎中神色凝重地道:「在下斷脈萬無一失,員外切勿諱疾忌醫,直言無妨。」
    凌員外展顏苦笑道:「人非聖賢,一念之間,愧人之為間或有之,大夫所斷必定不謬。」
    走方即中拈鬚不語,仍然把脈如故。
    良久,方咦了一聲道:「這卻奇了!」
    凌員外道:「大夫有何發現,不妨直言。」
    走方即中目注於病者臉上,定音沉緩道:「員外不但氣血虛弱,心胸瘀塞,而且下焦火微,致使胃冷脾寒,此為傷症,看員外……」
    凌員外淡淡一笑,道:「古人云:少年血氣方剛,戒之在鬥,而在下卻偏偏犯了『斗』字之忌,大夫斷得很準。」
    走方郎中緩緩搖搖頭道:「不對!不對!此傷絕非一般毆鬥拳腳相加所致,依在下看……」
    走方郎中突然頓口不言。
    凌員外仍催問道:「大大儘管直言。」
    走方郎中搖搖頭道:「看來員外有所顧忌,是以在下也不敢直言了。」
    凌員外略一猶豫,振聲一笑,道:「既是大夫不便直言,在下也不勉強了。」
    說著,就朝一旁侍候的管家一擺手,道:「送大夫,診金加倍。」
    走方郎中站起身來冷冷地道:「診金不敢拜領,恕在下放句狂言,員外的沉痾,捨卻在下,普天之下絕無旁人可以醫治……」
    凌員外心中一動,沉聲道:「大夫慢走一步,怒在下直言一句,大夫是誠心為在下治病,還是……」
    走方郎中回過身來,重又坐下,冷笑答道:「員外這話問得蹊蹺,在下行醫濟世,焉有不誠心為人醫病之理?」
    凌員外雙目突露精光,沉思良久,方朝一旁侍立的管家叱喝道:「出去,將門帶上。」
    管家依言退出,順手帶上房門。
    凌員外這才一整神色道:「大夫不妨先說說這傷因何而起?」
    走方郎中沉聲道:「員外,並非在下誇口,不但能說得出這傷因何而起,還能說得出這傷是何人下手。」
    凌員外不禁驚詫出聲。
    走方郎中淡淡一笑,道:「員外不必驚慌,在下多少也知道一些武林中事,否則這招牌上也不敢誇下不死有救這句海口了!」
    凌員外強接鎮靜,道:「請講!」
    走方郎中拈鬚頷首。一字一字鏘鏘有力地道:「員外是中了一種叫做『寒梅掌』的寒力,而這種掌法卻是『終南三君子』之一的三先生肖雲達的獨門武功。在下所斷不錯吧。」
    凌員外駭然張目,道:「你?」
    走方郎中對這凌員外的駭色恍若未見,目注窗外,沉聲道:「能療治員外傷勢之人,普天之下只有兩個。一個是三先生本人,一是在下。可惜三先生已於五年前死於終南三老峰下,如今只剩在下一人了。」
    凌員外道:「你說什麼?他死了?」
    走方郎中雙眉一挑,連連冷笑,道:「員外不知道?嘿嘿!員外之傷也是五年前留下的,這倒是巧得很啊?」
    凌員外面色一沉,冷叱道:「大夫今日前來,究竟為何?」
    走方郎中冷然道:「為員外治病療傷。」
    凌員外將頭一點,道:「好!一言為定!只要你將我傷勢療好。診金聽憑所取。」
    走方郎中縱聲笑道:「這可是你說的啊!」
    凌員外道:「君子一言九鼎,只要能將在下治好,但憑所需。」
    走方郎中目射精光,沉聲道:「好!在下要員外五年前在終南山老峰頭得到的那件東西!」
    凌員外倏地坐起,沉喝道:「你說什麼?」
    走方郎中一字一字如敲金擊玉般道:「你如惜命,交出五年前在三先生肖雲達處所掠之物。」
    凌員外倏地縱一狂笑道:「嘿嘿!閣下果然是有所圖謀而來!不過,你可找錯了門,在下自十年前住進這」七柳齋「後,從未出過大門一步。」
    走方郎中將臉一沉。寒聲道:「昔日聞名武林中的『關中一龍』,言行竟然藏頭露尾,一如宵小,實出在下意料之外……」
    凌員外被對方叫出匪號,而且抖露出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秘密!不由心膽俱寒,駭然道:「你……朋友應該不是沒有字號的人物,你該亮出你的真面目了!」
    走方郎中冷然道:「不必!拿出那東西來,我為你療傷,尊駕比起當年三先生的下場要好得多,而在下的行徑也比尊駕當年光明磊落得多!」
    凌員外雙目一閉,廢然一歎道:「東西在壁廚裡,你去拿吧!」
    走方郎中起身張望。剛一轉身,凌員外面上突顯殺機,右掌倏揚,向走方郎中「命門」
    按去。
    其行動之快,簡直不像是一個連綿床第的病人。
    走方郎中卻像背上生著眼睛,那掌勢堪要觸體,倏一旋身,右腳一揚,反將來掌一把扣住。
    走方郎中嘿嘿枉笑道:「人無傷虎心,虎有害人意,尊駕的行徑未免太鄙陋吧!」
    從對方的出手之快,以及扣腕脈的那股暗勁,凌員外已掂出了對方的份量,心一橫,眼一閉,冷哼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走方郎中哈哈大笑道:「揚名武林的『關中一龍』,豈是怕死之人,不過,你得替令郎及令千金想一想。」
    凌員外雙目圓睜,暴叱道:「你將他們怎樣了?!」
    走方郎中輕描淡寫地道:「並未怎樣,要死要活,全憑尊駕一句話。」
    凌員外咬牙切齒地道:「你巧扮郎中,只以三尺童子相挾,也不過是一藏頭露尾的鼠輩,卑鄙無恥之徒。」
    走方郎中冷聲道:「正因為在下不願置尊駕於死地,所以才不露真面目,怎麼樣?令郎令千金的性命要是不要?」
    凌員外道:「我怎麼能夠相信你能守信放過他們?」
    走方郎中沉聲道:「武林中有一個守信不渝之人,你該知道。」
    說著,用手在面上一抹,接道:「我就是他!」
    凌員外一見對方真面目,不勝駭然道:「原來是你!」
    走方郎中縱聲笑道:「凌兄信得過在下吧?」
    凌員外一咬牙,沉聲道:「好,在下認栽了!」
    說著,從枕邊摸索了一陣,掏出一隻錦盒遞給對方:「拿去吧!」
    走方郎中左手接過錦盒,右手推開盒蓋,一見裡面正是自己所要之物,不禁面露歡色,將錦盒攜在懷中,倏地臉色一變,獰聲笑道:「在下向不誑色,令郎及千金絕不加以危害,不過,在下真面目已露,尊駕是無法活命了!」
    凌員外額上頓時滾汗如珠,駭然張目道:「你……?!」
    走方郎中聲冷如冰,道:「昔日殺人,今為人殺,正是天理昭彰,報應循環,凌見你認命了吧!」
    語罷,暗勁疾吐,凌員外身軀一震,一道血箭奪口而吐。
    凌員外心脈業已震斷,猶自聲嘶力竭地道:「匹夫無罪,你也……也……要……小……
    心……啊……」
    走方即中呵呵狂笑,掩蓋了死者微弱的話聲。
    狂笑聲中,門外湧進六七個管家僕童。
    走方郎中翻掌輕揮,這幾個下人頓時口噴鮮血而亡。
    走方郎中來到廚卞,正擬取火焚屋,以圖滅跡,驀然,一聲嘹亮貫耳的佛號自大門外響起。
    走方郎中聞聲倏然變色,忙不迭地從後院縱出高牆,向城外逸去。
    這時,前門走進一個年逾古稀的老和尚。
    這老和尚連誦兩聲佛號,見無人出來招呼,遂直奔內院。進內院後,和尚目中神光四下一掃,立即直奔上房。一進上房,老和尚不由得連誦兩聲「阿彌陀佛」。
    老和尚行進榻前,捺下凌員外未閉的眼皮,喃喃道:「老衲有心度你,只惜晚來一步,看來,佛法雖無邊,卻難度無緣之人。」
    老和尚又一一探視地上橫陳之人,均已氣絕多時,這方連誦幾聲佛號,黯然離去。
    午末未初,曲江狀元之遊回後,一干僕僮才簇湧著凌少爺和凌小姐雙雙回到「七柳齋」
    中。
    當他們見到這猝然發生之事,頓時哭昏過去。
    人死不能復生,後事極待處理,幸好,員外生前名聲不壞,鄰里之間,均全力幫忙。
    兩小幼稚心靈,蒙上一層悲哀,穿戴重孝,陪伴孤燈幽靈。
    頭七,二七,三七……一天一天地過去。
    七七滿的第二天,兩小竟然雙雙失蹤了。
    光陰如白駒過隙,霎眼七年又過。
    七年間,武林中尚稱平靜。
    少林、武當、峨嵋、崑崙、崆峒、華山等六大門派顯然已採取了高蹈自陷的閉關政策。
    新起門派卻如雨後春筍紛紛在武林中露頭,其中不乏傲視武林之翹楚,且聽下面這首歌謠:
    「一曲映三月,
    曲江起祥雲,
    嶺南八綵鳳,
    劍國四游龍。「
    第一句是指環繞於洞庭湖畔之水月、醉月、曉月等三大山莊而名。第二句則是指建於曲江池畔之「祥雲堡」。第三句所指為嶺南「八鳳園」的八位傑出裙釵,第四句則是代表了四個嘯傲江湖的少年俠士,他們的劍術幾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境地。
    自八月初開始,曲江小鎮上即湧來了無數勁裝疾服的武林大豪,小鎮通往祥雲堡口的那條寬敞的石板大道,更是自晨至暮,行人絡繹不絕。原來祥雲堡主要在仲秋之夜舉辦一次別開生面的武林群芳賽會。
    請柬自七月上旬即已開始以快馬、飛鴿傳遞,只要在江湖上稍有頭臉的人,都收到了一份,即使那些有區域性之微小門戶都未遺漏。這證明祥雲堡主秦羽烈對人一視同仁,並無強弱貴賤之分,但是,有心人卻不免敏感地覺得憂慮,因為從秦羽烈分發請柬的周祥看來,他對武林大勢是瞭若指掌的。這其間,他必然下過功夫仔細調查。其目的何在?這就是有以為人憂心忡忡的原因。
    請柬雖然分發得很廣,但邀約的人數卻有限制。毒門一派除了可以派一名女性參加賽會外,另外尚可推派代表一人與會觀摩。不拘門派大小,門人多寡,都只以二人為限,超過恕不招待。
    就這樣,曲江池畔陡地熱鬧起來。
    這天,是八月十五。
    在一所傍水而建的「倚水閣」旅店的上房中,正有一個神采俊逸的少年文士在憑窗凝望。
    他穿一件粉藍長衫,頭襲白益相間的文土巾,年齡約在二十上下,雙眉斜插人鬢,兩眼亮若星辰,堪稱氣宇軒昂,但他此時卻眉尖微蹙,神色間微有忡忡之色,使他那俊逸的神采蒙上一層淡淡的陰影。
    為什麼?只因為他那書僮一去五日未歸,而現在已是中酉之交,看來一場群芳賽會怕要去不成了。
    門開處,店主人親自送來茶水,但是這個少年文士仍然負手立於窗前,對身後的響動恍若未聞。
    店主人瞟了那少年文士的背影一眼,未去打擾他。在店主人的心目中,這個出手闊綽自稱名叫柳南江的年輕人,雖不一定是什麼達官顯貴的哲嗣,多半也是名門之後。巴結之外,還存下了敬畏之心。
    店主人退去後,房門復又打開,外面之人跨進房來的腳步尚未踏實,柳南江的身子已飛快地旋轉過來。
    來人約莫十四、五歲,蘋果似的臉蛋,配上頭頂那條短短的朝天辮子,顯得活潑而又可愛。他輕輕掩上房門,展稚氣未脫的嗓音,道:「公子,你等得不耐煩了吧?」
    柳南江原本微殊的眉尖又緊了一些,低聲道:「師弟!你怎麼一去五日……」
    小僮忽然笑容一收,道:「公子!我既是僕僮的打扮,而且易名福兒,你怎麼還稱呼我師弟呢?」
    柳南江點點頭,道「好!往後改之,事情辦得怎麼樣?」
    小僮道:「兩件辦好一件。」
    柳江南問道:「哪一件?」
    小僮道:「這五天來,小的足跡遍踏方圓五百地內,可是就沒有查出『子午谷』位於何處。不過,樣雲堡的請柬,我倒是弄來了一張。」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大紅燙金的折柬遞給了柳南江。
    柳南江展開一看,被邀請的人是「芙蓉蓉」芙蓉仙子紀緗綾,心頭不由一怔,道:「福兒,這請柬是從何處弄來的?」
    小僮答道:「花錢買來的。」
    柳南江雙眉一挑,又問道:「是從芙蓉仙子那裡買來的嗎?」
    小僮搖搖頭,道:「芙蓉仙子本人並沒有來,她只派了一個代表。反正祥雲堡見柬放人進去,公子你又何必顧忌。」
    柳南江微微頷首,將大紅請柬揣入懷中,問道:「福兒,你今晚不去嗎?」
    小僮神秘地一笑,道:「趁今夜大家都擠在祥雲堡內湊熱鬧的時候,我要在這曲江池畔搜他一搜。」
    柳南江沉吟一陣,道:「福兒,如今晚你我有一人因故不能返回旅店,那就於九九登高之日,在曲江池畔再見。」
    小僮道:「公子!如果是日亥末尚未見我,我就不能為公子挑負書箱了……」
    語音未落,人已穿門而出,一閃不見。
    柳南江凝神一陣,這才張望窗外天色。回頭來,在壁上取下那把繡穗陳舊、鞘匣黯然無光的古劍繫上腰間,又在粉藍長衫外面加上一件明白大氅,帶上房門,緩步走出了「倚水閣」
    旅店。
    途中不乏前往祥雲堡赴宴的江湖豪客,莫不挺胸抬頭,昂首闊步,只有柳南江徐徐緩行,對那些自身邊擦過超前者恍若未見。而那些匆匆趕路的人卻都免不了要看他一眼。
    前行里許,天色已漸昏暗。雖然「祥雲堡」尚距二里之遙,而那三盞分明寫著「祥雲堡」
    三個大字的橘形燈籠卻已進入柳南江的眼中。
    柳南江回首一顧,身後已無行人,也就加快了腳步,他今晚是冒用他人請柬,一旦打單落後,最後一個進入堡門,那就顯得惹眼了。
    腳步一加快,二里之遙,轉瞬即到。
    柳南江來到堡門前停下身子,張目望去,果真是氣派浩壯,聲勢奪人。
    堡門左右,各立一長排櫻頂胄甲的執戈武士,一個個精神飽滿,雄姿逼人,數十座插於地上粗約一抱的松脂火炬不亞烈日,將這座原已氣象萬千的堡門,照耀得更見燦爛輝煌。
    柳南江走近幾步,又看到了懸掛於堡兩側的檻聯。字跡浮雕鍍金,鮮明閃亮,書法更是蒼勁有力,如鐵創銀鉤。
    柳南江再一細看聯句,心頭不由一怔。
    原來那檻聯寫著:
    「祥罩瑞蓋江湖底定,
    雲湧風起武林太平。「
    聯首嵌進堡名,倒不足為奇。而聯語中卻誇下了「非(祥雲堡)不足以底定江湖安攘武林的海口。
    進堡門,只見林木蔥籠。平整的青石道旁,吊掛兩排密集的錦燈,抬首望去,不知盡頭。
    又前行約三箭之地,到達一座四面皆窗的敞廳,廳中有一席錢毯,毯上約有三十名女樂,各有吹彈拉打,演奏的曲子則是眾所盡知「迎賓曲」。
    過敞廳,穿月門,跨迴廊,來到一處廣場,想必這是「祥雲堡」弟子練武之地,而此時卻成了聚宴之所。
    靠東南方,已搭建了一座高約八尺,寬約十丈的高台,順著台口,如雁陣般擺下兩排席面,分坐男女佳賓,柳南江微一估計,如果滿席,與會之人,約為三百人之譜,其中女賓約近百人。
    兩排席面均已坐上了十人八人不等,而且四色冷盤已上,酒已開缸,大概只待主人一露面,這場盛會就要開始了。
    柳南江入座後,再次向鄰座巨台望去。只見頂正中一橫匾,寫著「群芳爭絕」四個大字。
    兩側則各掛一塊檻聯,寫著:
    「爭百媚之丑妍
    較一技之長短「
    柳南江這才明白,群芳賽會不但要比美,而且還要動武,一定是好戲連台,難怪捧場張揚之客如許多了。
    柳南江星目一轉,又將眼光往自己這張席面上一掃。
    這張席面上人數不多,連他在內只有七人。四個勁裝疾服的彪形大漢,一個厥狀至醜的老者,衣衫襤樓如同乞丐,還有一個衣著華麗,玉面紅唇的俊美少年,年齡約十七、八歲若非坐在此處,絕難信他是武林中兒
    柳南江本身也是丰神俊逸,加之愛美乃是人之天性,因此當他目光掃過那少年的俊面時,不禁微微一笑。
    那俊美少年或許涉世未深或許是不善交遊,被柳南江一笑,頓時面浮紅酡,回首他顧。
    柳南江頓感有些唐突,為解對方窘態,忙塔訕著問道:「這位少俠上姓了?」
    俊美少年回過頭來,報以一笑,低聲答道:「凌菲,凌雲之凌,芳菲之菲。轉教?
    柳南江本不願在此時此地透露姓名,但他又不願欺騙對方。只得連答道:「小姓柳,草字南江。」
    凌菲低聲道:「很雅!」
    驀然,一聲如黃鐘大呂的喝聲貫耳傳來:「主人駕到」
    喝聲一起,滿場喧嚷立即消逝。一片靜寂。柳南江和凌菲二人也就掉頭往台上望去。
    此時台上已站立了一個年約六旬的老者,穿一件古銅圍繡衫,發如銀絲,挽了個朝天髻。
    雙目炯炯有神,面帶和藹笑容,威武的神情中,復透出令人倍覺親切之感。
    柳南江忍不住喃喃自語:「此人就是秦堡主嗎?」
    凌菲回曾投以一瞥,道:「難道柳兄對秦堡主一無所聞?」
    柳南江聽出對方的話中有言外之音,微微一笑,道:「在下鮮於在外走動,孤鄙寡聞,請凌兄……」
    凌菲接口道:「秦堡主年不逾五十,而……」
    凌菲的話只說到一半,台上的銀髮老者,已經聞聲發話,道:「在下『祥雲堡』總管公孫彤,敝堡堡主於半月前因急事趕往關外,本應於今日趕回,想系因故阻於途中,本人僅代表堡主向各位致歉。值此明月當頭,佳節勝景,請各位開懷暢飲,盡興一歡。來!看酒……」
    早有一個華衣僕懂,捧著銀盤,傍立侍候。此時台下的群豪也紛紛舉杯起立。
    公孫彤接過銀盤的酒盞,向空中一舉,道:「先乾為敬。」
    左手一排飄飄銀絲,舉杯唇邊,一飲而盡。同時間,台下群豪也各盡杯中之酒,並紛紛喝采起鬧。
    公孫彤將酒盞放回銀盤,又復朗聲發話,道:「群芳賽會立即開始,在下權代堡主,有請公證人入席……」
    話音未落,已自巨台前的右側走出三位中年美婦,一衣紫,一衣綠,一衣淡紅,宛如三支蝴蝶般翩然在面對台前的二台首席當中的一張席面上坐下。
    柳南江正看得出神,凌菲卻暗中將他衣袖扯了一把,道:「柳兄,知道這三位婦人是誰嗎?
    柳南江搖搖頭,道:「在下方才說過了,鮮於在外走動……」
    凌菲掄起眼珠,白了他一眼,道:「柳兄!你怎麼這也不知,那也不知?」
    語氣雖然稍嫌不敬,但此時出在凌菲之口,卻讓人聽來刁鑽可喜。柳南江不慍反笑,道:
    「請凌兄指教。
    凌菲得意地一笑。道:「告訴你,她們是洞庭湖畔有名的水月、醉月、曉月,這三大山莊的莊主夫人。」
    柳南江輕「哦」了一聲,方待說話,又聽台上的公孫彤朗喝道:「恭請『八鳳園』園主司馬夫人入席。」
    話聲一落,一個銀髮飄飄的老婦人業已縱上巨台,從她的背影看,最少也是年近半百,而當她轉身面對台下時,舉座群眾無不發出低聲輕呼,只見她面若銀盤,目如滾珠,宛如嬌媚處子。
    公孫彤抱拳一街道:「夫人!這場群芳賽會就請夫人主持了,在下告退。」
    柳南江道:「傳聞『八鳳園』中有八隻綵鳳,不但貌美如花,而且武功驚人,今天怎不來露露臉呢?」
    凌菲神情微微一怔,道:「柳兄怎知她們沒有來參加賽會?」
    柳南江道:「『八鳳園』主人身為群芳賽會的主持人,如果她的門人前來參加賽會,輸則貽羞,贏則說她偏袒,當然她不會派出八鳳來參加賽會了。」
    凌菲微微頷首,隨又轉眸一笑,道:「柳兄很想瞻仰八綵鳳的風采?」
    這話實在太唐突,柳南江未免有一絲惱意。就在此時,那厥狀至醉的老者忽然咿咿唔唔地吟哦道:「袖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
    吟罷,竟又抱著一個油亮的葫蘆接唇痛飲。
    柳、凌竟不約而同地向那醉老者看了一眼,噤住話聲。
    此時,台上負責主持群芳賽會的「八鳳園」國主司馬夫人面對台下,聲音輕脆地道:
    「請報名參與賽會的妹妹們上台。」
    司馬夫人語聲未落,女賓席上已有人離座而起。
    一時只見紅綠掩映,環珮叮噹,如流星趕月般落台上。柳南江目光如電,一瞥之間,已看清楚參與群芳賽會的多達十五人之多。
    群芳一亮相,轟雷般的掌聲即從座間響起,凌菲卻皺緊了眉頭,似是非常看不慣這種場合。
    柳南江看在眼裡,不禁問道:「凌見有何不快?」
    凌菲沉下臉來道:「秦羽烈不過是一介武林梟雄,焉值得如此為他捧場張揚。」
    柳南江不禁大大一怔,雖不便加以深責,卻也不願聽任他放膽狂喜,忙扯了他的衣袖,道:「凌兄,身在客位,說話要……」
    凌菲沒有再說下去,卻極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此時上台的武林佳人業已各自站定,司馬夫人莊重地一揚手道:「請諸位姊妹隨意落座,少時依唱名順序出賽時,請先向三位公證人致敬,然後再表露一手自認為最精絕的武功,以供公證人評判是否可講入決賽。」
    台上左側早已置放一列錦凳,十五位武林佳人分別坐好,司馬夫人再向她們掃了一眼,這才一揮手,輕喊道:「開始唱名。」
    一個年約十五六的長辮使女應聲自後台走出,雙手展開一幅大紅羅絹,先屈膝向司馬夫人參拜,待司馬夫人行至右側的羅圈椅上坐下後這才將手中的大紅羅絹高高舉起,聲音輕脆而又響亮地喝道:「有請『麒麟寨』史文英姑娘。」台下頓時掌聲雷動,一個身著粉綠紅杉,以同色紗巾緊紮髮梢的少女,一半嬌羞一半懼地走到台口。
    史文英極為恭敬地向公證席上的三位中年美婦深深一福,輕自櫻唇,道:「晚輩史文英願以一套『亂柳刀法』獻醜,敬請三位前輩不吝指教。」
    語音方落,皓腕倏伸,肩頭鋼刀業已出鞘。
    劍貴輕靈,刀重厚實。女孩兒家練兵器大都擺劍而不選刀,是以她的刀一出鞘,又贏得了滿堂彩聲。
    ☆瀟湘書院掃瞄,獨家連載,黑色快車OCR☆台下的凌菲望了柳南江一眼,道:「柳兄,你看那位史姑娘手裡的是什麼刀?」
    柳南江哪有不識之歎。不過他為人不善炫耀,因此語氣頗為謙虛地回道:「好像是『過山刀』不知可對?」
    凌菲點點頭,道:「對了,正因為這個緣故,我對這位史姑娘倒有幾欽佩。」
    凌菲的言辭之間一直是目無餘子之概,這番話不禁使柳南江大感意外,展顏一笑,道:
    「何故呢?」
    凌菲道:「刀重厚實,女孩兒家因力所不逮,即使練刀,也多半選用輕型的『薄葉刀』之類。這位山姑娘竟然使用沉重的『過山刀』,勇氣已然可嘉。」
    柳南江接口道:「凌兄說的不錯,不但刀重耗力,而且『亂柳刀法』以快速,潑辣見稱,上,中,下三路各有二十四招,全部刀法七十有二,演練下來恐怕這位史姑娘要香汗淋漓了。」
    兩人目往台上此時史文英已然展開刀法,只見刀風呼呼,銀光閃閃,每一招式都中規中矩,絲毫不亂。
    凌菲脫口讚道:「真不簡單!」
    柳南江也有同感,點點頭,道:「她在這把刀口少說也花了七八年的功夫,不然招式不可能如此熱,唯一的缺點就是力所不逮,重力的招式尚不能遞滿。」
    凌菲目光略合詫異色地向他投以一瞥,道:「原來柳已是位用刀的行家!」
    柳南江心頭微怔,打個哈哈,掩飾過去。
    此時台上的史文英已然演練到最後一招「垂柳隨風」,只見她騰空大余,半空中纖腰一擰,手中鋼刀筆直地倒瀉而下,刀尖碼要觸及檯面時,倏然向左橫砍,身形一翻,雙足踏實,待她站定身子時,刀已入鞘。
    柳南江微微頷首讚道:「難能可貴。」
    凌菲笑道:「柳兄你方才看走眼了。你看她,面不紅,氣不喘,並未香汗淋漓啊!」
    此時已是滿堂彩聲,柳南江正待拍掌叫好,凌菲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道:「柳兄!刀法雖佳,卻還不值你我為她捧場叫好!」
    柳南江一笑置之,不過他心中卻暗道:「這位少年未免過分心高氣傲了。」
    史文英行禮告退,長辮使女又喝道:「有請『八鳳園』夏綠鳳姑娘。」
    喝聲一住,立刻有一個衣著翠綠的少女應聲而出。
    凌非目光冷冷地向柳南江一瞟,柳南江明白他的意思,淡淡一笑,道:「凌兄!我又看走眼了。」
    凌菲既不答話,也未作任何表示,重又將目光注於台上。
    此時,台上的夏綠鳳已然屈膝向三位公證人一福,聲音莊重而不失柔美地道:「晚輩僅以一套『綵鳳翱翔』輕功身法獻醜,敬請三位前輩指教。」
    話聲一落,兩臂倏張,宛如綵鳳展翅,接著纖腰一擰,人已騰空而起,羅帶輕飄人影翻翱倒真像一隻綵鳳在半空中盤旋飛翔。
    凌菲轉頭來,向柳南江問道:「柳兄!這位夏綠鳳姑娘的姿色如何?」
    柳南江道:「審美觀點各有不同,依在下看,稍遜於前面那位史文英姑娘。」
    凌菲又問道:「她現在表露的那套『綵鳳翱翔』輕功術呢?」
    柳南江一猶疑,方答道:「並不見得出色。」
    凌菲微微冷笑道:「既然姿色平平,武功尋常,又何必登台獻醜?何況『八鳳園』聲振嶺南,國主只是這場賽會的主持人,豈不是要自找難堪?」
    柳南江劍眉微微一蹙,道:「實在叫人想不透,也許是那位園主司馬夫人有心深藏不露吧?」
    凌菲連連播搖頭,道:「不是這個緣故。」
    柳南江道:「那是何故呢?」
    凌菲冷冷哼一聲,道:「『八鳳園』派人出賽完全是陪襯性質,小弟敢打賭。這位夏綠鳳姑娘一定是八鳳園中姿色最差的一個,而且她的真才實學也還沒有露出來。」
    柳南江道:「凌兄方才說完全是陪襯住質……」
    凌菲接口道:「不錯,據小弟所知,今晚秦堡主的千金也是參與賽會的群芳之一,群芳之後,恐怕非她莫屬了。」
    柳南江南「哦」了一聲,未再接活。
    台上的夏綠鳳此時已經表演完畢,雖然也贏得座間群眾不少掌聲,但是比較前面那位史文花姑娘卻又遜色不少。
    接下來,本月、醉月、曉月等三大莊的紅粉嬌娥也相繼出場了。有的姿色尚可,而武功平平,有的武功尚差強人意,而姿色卻不見出眾。
    待這三大莊主參與賽會的武林佳人一一出場後,凌菲得意地一笑道:「柳兄,看出來了嗎?三位公證人所屬的門派也都派出女性門人參賽,少時如秦堡主千金奪得后冠,在座群豪方能口服心服。」
    柳南江微微一沉吟,道:「在下仍有一絲想不透,『八鳳園』以及三大山莊都已在武林中嶄露頭角,並非泛泛之屬,又何必為人捧場張揚?」
    其實,他是想聽聽凌姓少年的見解,因此故動疑問。
    凌菲冷笑一聲,道:「物以類聚。換句話說,她們與『祥雲堡』必有共同利害關係。」
    柳南江心頭大是一駭,凌姓少年所說正與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想不到對方年紀輕輕,竟然如此世故老練。
    那厥狀至醜的老者,一直在抱壺痛飲,此時有意無意地冷哼一聲,復又哼哼唔唔地吟哦道:「閒來月飲壺中酒,休管……他人是……和非……」
    凌菲的反應相當快,美目一掄,似乎想問問對方。
    柳南江心中也是大大一怔,不過他較為冷靜,暗暗將凌菲的衣袖扯了一把,又向他丟個眼色,示意他不要魯莽。
    更遞闊轉,月華已近中天,而群芳賽也已將近尾聲,台上左側一列錦榮上只剩下兩個武林佳麗了。
    這時,只聽那長辮使女朗朗喝道:「有請『祥雲堡』堡主千金秦茹慧姑娘。」
    秦茹意身為賽會主人之女,自是贏得如轟雷掌聲。她姿態極為美妙地起身離座,款步台口,含笑靜立,直似天女下凡,更加引得群豪如癡如狂,掌聲一緊,勢如轟雷。
    柳南江也不由脫口讚道:「好一個絕色佳人!」
    凌菲美目一掄轉,道:「柳兄動心了嗎?堡主幹金待字閨中,以柳兄一表人才……」
    柳南江劍眉一挑,面色一寒,掉頭怒視了凌菲一眼,神情不愉快地截斷他的話聲道:
    「凌兄此話不覺得太唐突嗎?」
    凌菲也自知說話稍欠慎重,不禁俊面一訕,正待答話致歉,而台上那位堡主千金已聲如百靈般啟唇發話,道:「秦茹慧向各位武林前輩請安……」
    台下群家又報以熱烈掌聲,在掌聲中,秦茹慧已然亮劍起手。
    柳南江甫見秦茹慧亮劍起手,心中就大大一動,不禁脫口道:「想不到傳聞中失傳已久的『歸真劃法』竟然在此地重現……」
    繼柳南江驚詫之間,秦茹慧業已展開身法,那支長不足二尺的短劍,瞬間幻起劍花萬朵,映月生輝,劍絲絲,嘯吟貫耳。
    台上秦茹慧亮劍起手,自下柳南江脫口說出「歸真到法之名,同桌那位抱壺痛飲的醜老人,竟也在壺掉頭回顧,兩道電炬般目光凝視台上。
    凌非也改其不屑之色,肅密凝視,目注合上。
    此時台上的秦茹慧正全神貫注在那短劍的劍尖以及在手的劍決上,一招比一招緩慢下來。
    這顯然是很上乘的御劍之術,行家一看就知道這個練劍的姑娘有多重的份量。
    柳南江與會以來,心情一直很輕鬆,而此時卻難以平靜,除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台上的劍招以外,心中如同波濤,起伏翻騰不已。
    今天這場賽會其含意定不單純,秦羽烈很可能想藉此炫耀「祥雲堡」的實力,如果他真有這種企圖,就已收到相當效果,因為在坐群豪已有半數以上面現驚詫之色了。
    柳南江並非純為好奇湊熱鬧而來,心中尚別有所圖。因此他不但留意台上秦茹慧的劍術招式,也在細心觀察群豪的反應。
    柳南江發現那位坐於右側的「八鳳園」園主司馬夫人,竟是含笑自若,毫無異狀。
    據柳南江所知,司馬夫人以使用軟劍而馳名。雖然軟劍屬於外門兵器,她也算是一流劍家,在看到一個二九年華的少女演練著絕世的劍法,而且氣勢磅礡,怎會泰然不為動呢?
    就在柳南江陷於冥想之際,台上的秦茹慧業已撤劍貼身,行禮告退,群家拍起轟雷般的掌聲,而柳南江卻倏顯驚色地站了起來。但他隨即發覺自己有些失態,又忙不迭地重新坐下。
    柳南江面上的驚色雖是一瞬即逝,卻也難逃鄰坐凌菲狡猾的目光。他一扯柳南江的衣袖,低聲問道:「柳兄!有何不對?」
    柳南江不動聲色地淡然一笑,道:「這位秦姑娘的劍術造詣不凡,功力深厚,故而使在下不勝駭異。」
    凌菲雖明知柳南江所答不是由衷之言,但自己又不明白柳南江為何突現驚色,為了藏拙,也就不再追問下去。
    而對坐的那個醜老人兩道逼人目光,凝注柳南江面上,以極為沉穩的聲音問道:「老弟台!你也是用劍的嗎?
    柳南江不禁暗駭,方才一驚失態,不但未逃過凌菲的眼睛,也沒有逃過這個醜老人的目光。對方突然此問,必有目的,在未明瞭對方身份以前,自當三緘其口,因而含糊其辭地答道:「尚在初學,還談不上用字。」
    醜老人微微一哂,又道:「弟台佩帶之劍喚何寶名?」
    柳南江暗中駭異不已,對方分明在尋根究底。當下暗加戒備,淡笑答道:「頑鐵一段,何來寶名?」
    醜老人聞言稍微一怔,隨即又哈哈大笑道:「對?年輕人行走江湖不可過分炫耀,學學方纔那位秦姑娘,凡事留上一招,準不會吃虧。」
    說罷,復又抱壺痛飲如故。
    這番話聽在凌菲耳裡,猶如滿頭霧水,莫名所以。而聽在柳南江耳中,卻宛若霹靂焦雷,使他猛地一震。
    練劍之人除勤研本門劍術以外,對古今各派劍法也應有瞭解,臨陣方能應付解拆。是以柳南江對秦茹慧所演練之「歸真劍法」,所有招式都略知大概。
    「歸真劃法」為一女尼所創,本來只有一十二招,在其圓寂之前一到突然穎悟禪機,創出了第十三招劍法,名之為「反璞歸真」,變幻莫測,威猛絕倫,「歸真劍法」也因此而得名。
    方才秦茄慧演練到第十二招時,就已撤劍收手,這就是柳南江突現驚色的原因。如果秦茹慧明知招式不全,就絕不會出來現醜。如果是她有心保留一招,其動機就頗費思量了。
    柳南江聽見滿堂掌聲原以為在坐之人不會有人發覺秦茹慧演練的劍法有所遺漏,殊不知那個醜老人卻一語點破。柳南江一方面責自己不該輕露行色,同時對那個醜老人刮目相看之餘,也增加了幾分戒心。
    此時,台上那長辮使女又在朗聲喝道:「有請……請……請……歐陽玉紋姑娘。」
    使女一連喊出三個「請」字,方叫出名字,無形中起了吸引作用,原本鬧哄哄的場面突然寂靜下來。
    隨著使女的喝聲,一個身著粗布褂褲,身材纖瘦,娥盾淡掃,麗質清新的少女移步台口。
    趁此機會,柳南江避開那醜老人的目光,掉頭望向凌菲,低聲道:「凌兄!照說應該將秦堡主的千金放在壓軸,怎麼後面還有一個呢?」
    凌菲目注台上,並未回頭,低答道:「可能是依照報名先後順序出場,這位姑娘是臨時報名的,我來時在堡門設立的報名處見過她。」
    柳南江道:「方纔未聽唱出門派之名,她……」
    凌菲接口道:「她也許不屬於任何門派,但她恐怕大有來頭。」
    柳南江「哦」了一聲方待說下去。卻聽台上的歐陽玉紋輕啟櫻唇,道:「請指教。」
    辭句簡短,既未來一大堆俗套,也未說明自己要表露什麼武功。話聲一住,即退半步,向三位公證人一福為禮,纖腰一擰,人已騰空而起。只見她身如乳燕掠波,在台前兩側一個盤旋,眨眼之間,重又回到台上。
    舉座群眾也不知這位歐陽姑娘在表演什麼功夫,繼而加以細看,方才明白,原來台前兩側各有粗若碗口的松脂火炬八支,而此時已然熄滅了六支,只剩靠台邊的一支仍然吐著熊熊火舌。
    全場一片沉靜,沒有掌聲,也沒有議論。眾人心裡有數,這位姑娘的表演尚未完畢,那兩支猶在燃著的火炬分明是她有心留下的。
    歐陽玉紋神氣安閒地用目光向全場一掃,然後輕移蓮步走向右側,距台前那支熊熊火炬約莫五尺,身形半蹲,櫻唇微呶,「拂」地一吹,只聽「噗」地一響,另外六支火炬一齊點燃。
    每一火炬的距離約莫三尺,從第一支火炬到第八支火炬相距二丈有餘。只憑攝唇一吹,要將火種送達二丈以外,這份內力修為太以駭人。舉座群豪在驚詫之餘,報以今晚最熱烈的一次掌聲。
    歐陽玉紋輕旋身形。面含微笑,方待向左側行去,忽然她神情一怔,笑容倏然消失,一雙娥眉微微一蹩。
    眾人隨著她的目光望去,這才明白歐陽玉紋突然失色的原因,原來左側著台那支火炬卻不知何時熄滅了。
    一時滿場大嘩,沉不住氣的人已紛紛起立,顯然是有人故意弄熄了那支火炬,有心和她搗蛋。
    柳南江一皺眉,道:「凌兄!看來有人故意搗鬼!」
    凌菲冷哼一聲,道:「真是卑鄙小人!那個總管公孫彤和司馬夫人最有嫌疑,他們離那支火炬最近。」
    柳南江道:「凌兄!說話小心……」
    他同時遊目四顧,卻意外地發現那個醜老人正在伏案痛飲狂酒,對那台上發生的變故不聞不向。
    身為賽會主持人的司馬夫人不能不管,只見她起身,向歐陽玉紋道:「姑娘請稍待,我命人將那支火炬點燃……」
    歐陽玉紋面上詫色早已收,含笑自若地一揚手。道:「不敢勞動夫人費心……」
    話音未落,人已平貼右側那八簇熊熊火苗上飛出,中途一折,從左側那八支熄滅的火炬飛回台上,當她身形站定時,那八支火炬業已燃起熊熊火焰。
    誰也未看清楚她是玩弄什麼手法將那八支火炬點燃的。
    歐陽玉紋這才笑吟吟地啟唇發話道:「彫蟲小技,難逃高明法眼,玉紋現醜了。」
    語畢,向一邊行去。
    一時之間,舉座若狂,歡聲雷動,震撼九霄。司馬夫人,公證三美婦以及那位總管公孫彤霍地站了起來。
    凌菲向柳南江問道:「柳兄!看清楚那位歐陽姑娘用的是什麼手法?」
    柳南江道:「香火腹內,飛至左側再行吐出引燃,江山代有人才出,想不到一個纖纖玉質的少女竟有這份內力修為。」
    凌菲美目一掄,道:「柳兄何以瞧不起女人?」
    柳南江不禁失笑道:「原來凌兄是一位護花使者……」
    凌菲俊面一紅,連忙掉過話題,道:「柳兄!一場好戲就要登場了。」
    這時,那名長辮使女已然將手中羅絹捲起交給司馬夫人。
    司馬夫人縱落下台,將羅絹往公證席上一放,道:「請三位夫人評批孰高孰低。」
    三位中年美婦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由那穿紫衣的婦人向鄰席的公孫彤一招柔荑。公孫彤走過去,那紫衣美婦向他低語一陣。
    公孫彤這才微一頷首,向台上招手喚道:「歐陽玉紋姑娘請下台來,公證人有話要問。」
    歐陽玉紋嚶然應話,翩然下台,站在公證席上,恭敬一福為禮,然後問道:「三位前輩有何見教?」
    三人之中,想系紫在美婦為首,這位夫人似不敢過分托大,竟站立起來,先以目光將歐陽玉紋打量了一陣,聲音鏘然地問道:「姑娘屬何門派?」
    歐陽玉紋神態沉靜地搖搖頭,道:「玉紋孤伶伶弱女,不屬任何門派。」
    紫衣美婦杏目一張,神情微有不悅之色,又問道:「那麼師承何人?」
    歐陽玉紋雙娥一蹙,反問道:「一定要奉告師承嗎?」
    紫衣美婦微一頷首,道:「今天這場群芳賽會,雖由『祥雲堡』出面作東,但卻代表整個武林。姑娘有機會進入決選,甚至有奪得后冠之望。我等既蒙堡主抬舉,忝為公證,總不能選出一個來歷不明之人為群芳之後而貽笑大方啊!」
    這番話,聽起來正大堂皇,實則咄咄逼人,暗含諷意。凌菲首先表示不滿,冷哼一聲,道:「真是欺人太甚!」
    柳南江未表示意見,目注歐陽玉紋,看她如何答覆。
    只見她神情淡然地一抿嘴唇,一搖螓首,道:「玉紋自問無此榮幸。」
    紫衣美婦道:「那是姑娘自謙,請姑娘說出師承是誰就可以進入決選了。」
    歐陽玉紋極為莊重地一笑,道:「報名之處,為何不教填寫門派師承呢?」
    紫衣美婦不加思索地答道:「那是執事人員的疏忽……」
    皓腕往大紅羅絹上一點,又道:「這裡空著,就是留待現場補填的。」
    歐陽玉紋神情一怔,道:「如果必須扛著門派師承的招牌方能與會,那我是來錯了,玉紋現在立即告退。」
    紫衣美婦微微一怔,道:「姑娘極有奪冠之望,放棄可惜,請姑娘三思……」
    歐陽玉紋斷然搖頭,道:「不必!玉紋來此無意問鼎壓倒群芳,志在觀摩,目的既達,退正其時,請三位前輩諒察。」
    語罷,轉身而去。
    身為「祥雲堡」總管的公孫彤倏然一甩袍袖,及時阻攔,道:「且慢!姑娘雖自願放棄奪冠。也請待終席後再行離去,否則,老朽就有慢客之罪了。」
    言辭上是冠冕堂皇,但骨子裡卻在強行留客,坐間義憤之士紛紛報以噓聲。
    柳南江卻沉靜如恆,目注那歐陽玉紋,看她是去是留。
    歐陽玉紋微微一皺眉尖,不輕不重地答道:「只要前輩不忌諱玉紋來歷不明,玉紋在此多耽擱一陣倒是不妨事的。」
    公孫彤聽出了這話的份量,老臉不禁一熱,道:「姑娘不但武功超絕,口齒也夠憐俐的。」
    又向旁立之下人一揮手,道:「來人!為歐陽姑娘看座。」
    下人忙不迭地取來錦凳,歐陽玉紋就在公證席上打橫坐下。
    此時,身為公證人之一的黑衣美婦站立起來。轉過身子,面對群豪,朗聲道:「武林群芳賽會,凡欲問鼎後座者,不但應具備過人姿色,目應具有超人武功,妾身等系為公證,經仔細審視參與密會之人,唯秦茹慧與歐陽玉紋姑娘最佳。應由此二姝進入決選。」
    語氣一頓,似在觀察群眾反應。
    而與座默然,因情切尚有下文。
    紫衣美婦復又接道。「但歐陽玉紋姑娘已自動放棄決選,本席鄭重宣佈,秦茹慧姑娘為此次群芳賽會之後。」
    一語道盡,早有那些捧場張揚之客領先喝彩鼓掌。但是,也有噓聲夾雜於喝彩聲中。顯示群豪之中,有小部分人士對主人跋扈的態度極為不滿。
    其中,尤以凌菲為最,極已達激怒的程度。他望了柳南江一眼,道:「柳兄!你還有意思待至終席嗎?」
    柳南江是冷靜的,因為他有極大的責任在肩。他來此既不為睹美,也不為飲宴。而是一察動靜,或者希望借此覓得線索,使他早日尋得「子午谷」位於何處。
    此時,見凌菲動問,淡淡一笑,道:「自然要等終席以後,方能離去。」
    凌菲冷笑一聲,「你的興趣真不小!」
    對凌菲的不敬之言,柳南江絲毫不以為忤,輕聲道:「在下只是恪守作客禮儀而已!」
    凌菲原本打算就此離席,經柳南江如此一說,復又默然不語,不過,面上悻悻之色卻未消退。
    一直未動杯筷之三位公證美婦,此刻已各自端起一杯美酒,舉杯向代主人公孫彤致敬。
    甚然一聲暴喝突地響起:「各位且慢!」
    喝聲吵啞而急迫,緊隨著,一條佝僂的身影在三位公證美婦席上出現。他正是與柳南江同席的醜老人。
    醜老人一現身,左手環抱葫蘆,右手望葫蘆蓋一搭,算是行禮如儀。然後齜牙咧嘴地問道:「方纔聽說這位歐陽姑娘與秦姑娘雙雙進入決選。如果這位歐陽姑娘不放棄,該如何『決』?如何『選』法?」
    紫衣美婦不禁杏眼圓睜,正待發作。驀念群豪當前,不能有失風範,暗暗一咬銀牙,道:
    「要兩位姑娘在武功上一較高低。」
    醜老人嘿嘿一笑,道:「那可就熱鬧得多了……」
    身形一轉,面對歐陽玉紋,道:「別放棄,讓大夥兒也瞧瞧熱鬧。」
    歐陽玉紋張口結舌,不知所措,道:「我……我……」
    紫衣美婦道:「只要歐陽姑娘說出師承是誰,仍可參加決選。」
    醜老人一隻黝黑枯槁的手掌,在歐陽玉紋肩頭輕輕一拍,道:「說吧!不要緊。」
    歐陽玉紋仍在遲疑,經醜老人一再示意催促,歐陽玉紋才一抬皓腕,朝那醜老人一指,道:「玉紋的師傅就是他老人家。」
    此語一出,如同夏日焦雷。非但使公證三婦及公孫彤一驚,在座群眾也為之一駭,看來這對師徒大有來頭。
    此時,那紫衣美婦在一驚之後襝衽一福,道:「請教閣下尊姓大名,在哪一門下掌舵?」
    醜老人哈哈一笑,道:「不敢!不敢!老頭兒以前是『竹竿幫』名五結弟子,因觸犯幫規被逐,二十餘年來掛單獨走。既無名來也無姓,因喜好喝上幾杯,外號人稱『大酒簍』!」
    這一段答問雖足以令人噴飯,但舉座之間卻無人失笑出聲。
    大家心裡有數,這個厥狀至醜的骯髒醜老人可能就是一個曠古絕今的大奇才。
    紫衣美婦人粉面一寒,道:「閣下真會說笑。」
    醜老人竟也神色一凜,道:「老頭兒愛喝白酒,愛吃白食,卻不愛說白話。不信去問問『竹竿幫』掌舵關龍海,他若念舊,還得叫老頭兒一聲師兄。」
    雖然「竹竿幫」與人無爭,但是提起關龍海五爺可說無人不知,該樣一來,紫衣美婦頓時啞口無言。
    身為「祥雲堡」總管的公孫彤這時跨前三步,抱拳為禮,道:「尊駕掛單獨走,嘯邀江湖,如野鶴閒雲,因此本堡請柬無法送達。尊駕不請自來,可謂賞光已極,只是夫悉尊駕何時蒞臨,以致未曾接駕,尚乞勿怪疏慢之罪。」
    這番話分明是在責問醜老人是如何混進來的,醜老人他豈有聽不懂之理。目中精光一轉,手指朝歐陽玉紋一點。道:「她是在堡門報名處登記後被延請而進,老頭兒是堂而皇之從堡門走進來的。只怪門衛眼睛生得太小,未將老頭兒看在眼裡。」
    公孫彤不禁面上一熱,為撐場面,只得一硬頭皮,道:「賽美也好,較技也好,著重公道。歐陽姑娘既已有了師承來歷,自然有權問鼎奪冠,就請三位公證人宣佈決選方式吧?」
    紫衣美婦一點螓首,身形一轉,面對群豪朗聲道:「本席再次宣佈,歐陽玉紋姑娘聲言無意放棄決選,現由秦姑娘與歐陽姑娘施展本門絕技一較短長,勝者為後。刀劍相向,死傷不論。」
    武林中人,對死傷二字看得輕如鴻毛,舉座群豪復又大聲喝彩鼓掌。
    凌菲看了柳南江一眼。道:「柳兄!你看這場決選,誰勝誰敗?」
    柳南江不表示意見,淡淡一笑,道:「很難說!」
    凌菲一撇嘴,道:「以小弟看,歐陽姑娘必勝。」
    其實,這正和柳南江的想法完全相同。為了想知道凌菲何以會出此判斷,因此問道:
    「何以見得?」
    凌菲答道:「如無必勝把握,那醜老人豈會強自出頭?」
    當即不置可否地答道:「看吧!」
    此時,歐陽玉紋業已重登高台,和秦茹慧遙遙對立。
    秦茹慧已將那支晶光閃亮不足二尺的短劍執在手中,目光炯炯,盯住對面赤手空拳的歐陽玉紋,一不稍瞬。
    歐陽玉紋自始至終總帶著一點楚楚堪憐的神色,雙眉一蹙,求助似的目光向台下乃師一瞥。
    醜老人微一額首,自懷中摸出一根長不足三尺的竹竿,遍體烏黑油亮,想必追隨醜老人年代遠矣!
    醜老人將黑竹竿往台上一拋,喝道:「拿著看看十年來你師傅可曾糟踏了你這塊上好材料?」
    歐陽玉紋一見黑竹竿迎面飛來。精神一振,抬腕接住,就勢一抖,台上立刻出現一道烏黑的光圈。
    秦茹慧星自恃劍法上乘,卻也不敢托大,左手劍決一引,短劍手伸而出,開戶見式,然後發話道:「小妹候教!」
    歐陽玉紋將黑竹竿往地上一柱,微微一笑,道:「玉紋不敢僭越,還是先請……」
    不待歐陽玉紋一語道盡,日聽秦茹慧輕叱一聲,晶光乍起,銀芒頓現,手中短劍斜劃半弧,趨形已然欺到歐陽玉紋左側。
    這是一個絕對有利的攻擊位置,更何況先發制大。秦茹慧腳尖方一踏實,猛然沉脫下壓,劍尖上翹,直向歐陽玉紋左腦挑去,左側劍決隨勢指向對方喉間。這一手劍指並用,一招二式,可說既狠且辣。
    歐陽玉紋輕笑一聲,拄竿皓腕猛一用力,身形突地騰空,使秦茹慧那凌厲的一劍一指雙雙走空。
    但是,這種騰空閃避的身法近似兒戲,行家莫不為歐陽玉紋捏一把冷汗。
    秦茹慧身臨其境,豈會放過此一先機,發得一聲冷笑,短劍平掃,以削易規,歐陽玉紋眼看就有斷腕之厄。
    群豪之中,稍乏定力者,已然失聲驚呼。
    歐陽玉紋身形騰空之後似乎早已想到對方的變招,纖腰一擰,身形已自秦茹慧左肩上空平飛而過,人一飛出,竹竿也隨之離地,竿稍正好和秦茹慧手中的短劍碰個正著。
    「叭」地一串脆響,一觸即分。
    歐陽玉紋手中的竹竿經對方那把百煉精鋼的劍一削,絲毫未受損傷,仍是完好如初。
    滿座群豪,這時才出一口大氣。
    歐陽玉紋毫不在意手中竹竿會被對方利劍削過,看也不看一眼。身形站定後,展顏一笑,道:「姊姊劍法驚人,玉紋僥倖逃過。」
    秦茹慧略有慍色,一想強敵當前,未敢心浮氣躁。連忙心凝神定,道:「小妹業已進招,如今敬候賜教!」
    歐陽玉紋仍是滿面笑容,道:「請姊姊小心了……」
    語音未落,竹竿已伸出,皓腕一抖,烏光大濫,萬點墨星,向秦茹慧前胸擲去。
    秦茹慧在方才一觸之間,已然知道了對方手中那根黑竹竿的份量,不敢掉以輕心。今見對方一蓬墨星擲來,虛實莫測,立即收劍貼身,人劍合一,身形猛然一旋。
    只聽得「叭叭叭叭……」一連串脆響。
    歐陽玉紋手中的黑竹竿伸得筆直,紋風不動。而秦茹慧的身形卻一直旋轉到丈餘開外的合之一隅,方才停住。
    柳南江看在眼裡,差一點驚呼出聲。
    原來歐陽玉紋手執竹竿所運的招式,競是一套堂堂正正的劍法。
    這套劍法名喚「蓮台七式」,與秦茹慧所施展的「歸真劍法」並列佛門兩大最高絕學。
    這兩套劍法傳聞均已失傳,而今天卻同時出現在兩個纖纖玉女之手,怎不令柳南江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