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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茅屋獵戶骷髏頭

  林三郎心頭「噗噗」亂跳,定了定神,壯著膽,推開屋門,跨了進去!
  他自從跟隨苗森以來,血淋淋的慘事見得多了,膽量也大了不少,踏進茅屋之後,見這茅屋不過數尺寬廣,除了正中一張舊木桌,兩側只有兩張竹製小凳,壁上掛著弓箭獵刀,足見這茅屋主人,果然是山間獵戶。
  那骷髏伏在桌上,頭骨半側,毛髮均已脫落,看不出是男人女人,只是在他頭邊不遠處,放著一把破茶壺,骷髏手中,緊緊握著一隻小杯!
  林三郎驚忖道:看這情形,必是突然遭了什麼瘟疫或中了劇毒,才使他連杯子也沒放下,便一命斷送了。
  他暗暗搖頭歎一口氣,緩緩移步,穿過正屋,探首向內裡臥房中查看!
  臥房中床被俱全,只是那張木床上也赫然橫臥著兩具白骨
  ……。
  白骨一長-短,大約是母子兩個,那嬰兒的骷骨還緊緊依靠在母親懷中,一顆小頭,枕在母親的手臂彎裡!
  林三郎看得心悸不已,渾身汗毛,根根豎立起來,驚訝道:這是什麼厲害的疫病,竟使這臨山小村中的人家突然全部死去,無-個活口?
  他心驚肉跳的找了兩三家,家家僅剩白骨,渺無人煙,甚至連雞狗等畜類,也沒有留下一隻。
  別說林三郎還不過十五六歲,即算是那心粗膽壯的人,見了這種恐怖景象,也定會毛骨悚然,此時日影已經沉入山後,蕭蕭山風,搖曳著林梢枝葉,發出一陣陣沙沙輕響,暗影晃動,直如鬼魅幢幢!
  林三郎心裡一陣寒,發狂般衝出小村,奔到苗森隱身的樹下。
  苗森聽他述說一遍,也驚訝道:
  「有這種怪事?你帶我去看看!」
  林三郎背著他重又挨戶觀察,苗森凝目檢視那些白骨,沉吟良久,方才輕聲歎道:
  「這不是瘟疫,必是被人在食物或飲水中下了劇毒,才能使全村的人,遽然毒發死去,這下毒之人,可算得心狠手辣了。」
  林三郎見他也歎服那下毒之人,更是心悸不已,訥訥問道:
  「師父,您老人家看這下毒的人會是誰呢?難道他與這裡的人全有仇麼?」
  苗森搖搖頭道:
  「這卻難說得很,慘事發生,少說已在三五年以上,要不然,也不會僅剩下-堆堆白骨了。」
  「這裡遭到這種慘變,不知我們要找的程老前輩,也受到侵擾沒有?」
  苗森-聽這話,登時心中一動道:
  「對呀!論理說,他既是武功醫術超人的神醫,隱居此地,決難容人在山下施展這種毒辣手段,難道呂一真的話全是假話不成?」
  林三郎道:
  「也許這件事發生的時候,程老前輩還沒有隱居此地。」
  「好吧!衝著這件怪事,我們也該上山去探一探。」
  天色已晚,苗森便清理出一間茅屋,生了火,盤膝席地打坐,林三郎偎在火邊,一步也不敢離開,昏昏沌沌,好容易熬到天明,略用一些乾糧,連水也不敢喝,便收拾動身上山。
  山路崎嶇,更不知那程堯隱居在什麼地方,林三郎滿懷猜疑,信步而行,直到近午,途中連一隻走獸都未見到。
  這整個一座大山,上無飛鳥,下無走獸,人跡更是不見,除了山風過處,撫動林木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全山竟如死地,再也聽不到一絲音響。
  兩人越行越怕,連苗森那等修為的高手,對這死寂的恐怖之地,也微微有些心悸不安起來!
  正行之際,突然,一陣輕微的衣袂飄風之聲,破空傳到……
  苗森耳日極靈,猛地心中一動,忖道:咦!這山中居然有人行動?忙低聲喝道:
  「三郎!快躲!」-面自己縱身拔起,攀住-根樹枝,迅速地隱件身形。
  林三郎只聽見叫他快躲,略一怔忡,肩上苗森早已飛身上樹,心裡還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驀地,一條快速無比的黑影,已從山上疾掠而下!
  他再要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那黑影顯然不知有人上山,疾馳中突然發現林三郎怔怔站在
  那兒,反倒-愣,影斂處,現出一個身著灰衣的粗壯大漢。
  灰衣大漢約有三十餘歲年紀,濃眉粗目,身材極是魁梧,肩後
  斜插著-柄小巧的鋤頭,一手挽著一隻籐籃,打扮得農夫不像農
  夫,花匠不似花匠,有些不倫不類。
  他駐足停身,滿臉驚詫地向林三郎凝視一眼,忽然一飄身,閃電般欺到近處,沉聲喝道:
  「小朋友,你是誰?」
  林三郎見他像貌粗獷,心裡不禁有些害怕,訥訥道:
  「在下姓林名三郎,是專程趕到大洪山來……」
  那灰衣人不待他說完,又沉聲叱道:
  「你到大洪山來幹什麼?」
  「在下是來拜謁一位姓程的前輩。」
  灰衣人冷冷瞥了他一眼道:
  「這兒沒有姓程的人,你回去吧!」
  林三郎忙道:
  「在下因雙手中毒受傷,得人轉介,才專程趕來大洪山,求程老前輩開恩賜藥,療治毒傷。」
  那人重重地哼了一聲,冷笑道:
  「告訴你此地並沒有姓程的老前輩,你就是當今皇上轉介,又有什麼用?」
  林三郎道:
  「聞得程老前輩隱居此地,不願輕易見人,也許這位叔叔你也沒有見過,所以不知有這麼一位程老前輩……」
  灰衣人突然臉色一沉,厲聲斷喝道:
  「叫你立即下山,是放你-條生路,你這孩子怎麼這等嘮叨,難道你沒看見山下小村中的情景嗎?」
  林三郎心裡一驚,訝道:
  「難道山下小村中的人,是你……?」
  灰衣人顯得十分不耐,叱道:
  「小孩怎麼這等多嘴,叫你走,你聽見了沒有?」
  林三郎見他聲色俱厲,不由也氣往上衝,大聲答道:
  「在下不見程老前輩,決不離開大洪山。」
  那灰衣人嘿嘿-陣冷笑道:
  「好一個憨不畏死的小傢伙,我就試試你有多少份量!」
  話聲一落,陡地欺近一大步,左臂一探,快逾電奔的向林三郎當胸抓來!
  林三郎已有了破廟中斗呂一真的經歷,見他五指如鉤抓到,突然腳下一轉,急踏「太極步」,晃身已移施五尺!
  那人一抓落空,臉色立變,嘿嘿笑道:
  「小娃娃,莫非你就仗著這點能耐!」說著,右手呼地一拳,直撞過來。
  林三郎左腳不動,右足迅捷地一劃,輕描淡寫,又將那人一拳躲過!
  那人興起,長笑一聲,雙掌交替,剎時間劈出三掌,登時猛飆急捲,將林三郎罩在一片勁風之中。
  林三郎也不畏縮,展開步法,飄前閃後,左右回轉,勁風揚起他身上衣襟,卻未能傷得分毫。
  三掌無功,灰衣人神色大變,突然收掌撤身退後數步,用兩隻驚疑訝詫的眼神,細細打量了一陣,冷冷說道:
  「小朋友這身武功,不同凡俗,敢問是誰要你來找程老前輩
  的?」
  林三郎忙道:
  「在下系得丐幫幫主呂前輩轉介,特來大洪山拜謁!」
  那人「哦」了一聲,點頭道:
  「這就難怪了,但你可知程老前輩多年不問世事,他老人家所
  居翠屏峰,途中奇險難行,縱是大羅神仙,也難偷渡,你要不怕,就
  請自便吧!」
  林三郎正容道:
  「在下誓必前往一拜,請問那翠屏峰如何去法?」
  灰衣人冷冷笑著用手向左前方一座高插入雲的奇峰一指道:
  「那就是翠屏峰,小朋友,你自己看著辦好了!」
  林三郎凝目望去,果然那山峰長得奇險無比,四周儘是削壁,峰頂高入雲霄,不禁心頭一寒,再想向那灰衣人問個清楚,回目間,卻不見了那人身影。
  他頹喪長歎一口氣,樹上「刷」地一聲輕響,苗森已飄然落在肩上,嘿嘿笑道:
  「呂一真奸詐一生,這一次居然說了實話,果真有這一個姓程的人物,咱們好歹也要找著他,逼他代我們解去手足上的奇毒。」
  林三郎輕吁道:
  「現在雖知道隱居的地方,但.途中有許多險處,不知真能見到他不能?」
  苗森笑道:
  「既知他的巢穴,還怕找不到他?他要是不肯出來,師父抓也要把他抓來治病。」
  他此時心喜意欣,竟比林三郎更甚,不停催促林三郎快些上路,覓路直奔向翠屏峰。
  又行了約有數里,已距翠屏峰不遠,誰知竟到了一處斷崖前,對崖遠在數十丈以外,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幽暗深淵,兩崖之間,連一根繩索或供攀沿的葛籐也沒有。
  林三郎看得皺眉道:
  「這兒如此險峻,叫人怎能過得去?」
  苗森冷笑道:
  「既有來路,便有去法,你不要急,慢慢在崖邊找一找看!」
  林三郎依言循崖找了許久,竟無一處可供飛渡的地方,正在無計可施,對崖上突然出現一條人影,高聲向這邊叫道:
  「來人可是想渡過這斷崖麼?」
  林三郎大喜,忙應聲道:
  「正是,在下專程來此,欲拜謁程老前輩。」
  那人道:
  「你略待片刻,我用飛索來接你!」
  林三郎應了,但卻心中不解,暗忖道:他人不能飛過斷崖,怎能將飛索送過來呢?這兩崖相距少說也有三十丈,他縱然武功了得,也不能將一根繩索,一擲數十丈?
  哪知他正在猜疑,突聽對崖高聲叫道:
  「朋友,仔細接住了!」
  話音才落,只聽「砰」然一聲巨響,火光一閃,一條黑忽忽的長繩,已如靈蛇凌空般疾射了過來……
  苗森忙探左掌,一把將那繩端接住,入手一沉,險些被它沖脫掌握,低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那繩端繫著一個丁字形的鑽頭,顯然是利用什麼火器衝力,才將這沉重的鐵頭,射過崖來!
  苗森那麼狂傲的人,此時不禁暗地佩服那程堯設計的巧妙了。
  對崖又高叫道:
  「朋友,你把飛索二端繫牢,就請沿著繩身,攀沿過來吧,山地簡陋,未備橋樑,多多原諒。」
  繫妥長索,林三郎卻皺眉道:
  「師父,我不會走索功夫,背著你,怎能過去呢?」
  苗森略一沉吟,笑道:
  「我們縱能渡過,行到半途,他那邊只要鬆了繩端,勢必將我們摔下斷崖,落得粉身碎骨。」
  林三郎道:
  「這麼說,我們更無法過去了?」
  苗森陰惻惻一笑道:
  「這有何難?我們只要施-條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不愁渡不過去。」便附耳向林三郎低語幾句。
  林三郎點頭答應,放開喉嚨,高聲叫道:
  「在下不會走繩,雖有這飛索,也不能舉步,這可怎麼好呢?」
  那人哈哈笑道:
  「真是膿包,不能用腳,難道不能用手嗎?」
  林三郎又叫著:
  「在下雙手中毒,已成殘廢,正要來懇求程老前輩賜藥療傷,怎能攀沿得過?」
  他一面對崖七扯八拉,說著困難,苗森卻藉這機會,從他肩上一縱身,探手已吊在那橫跨兩崖的長索之上!
  苗森雙腳雖壞,一身武功,真的出神入化,吊在索上,也不過僅使長索微微顫抖了一下,只見他左臂一收,騰身飛起,一馳數丈,疾探右臂,又將身子吊住……
  似這般兩手交替,不過五六次起落,早已飛掠渡過斷崖。
  對崖那人正與林三郎喊話,冷不防人影一閃,苗森騰身過崖,向自己猛撲而到……
  林三郎遙見對崖黑影連閃,緊接著悶哼-聲,那人已沒聲息,不片刻,長索抖動,苗森已經攀掠而回。
  他躍上林三郎肩頭,用兩條大腿緊緊將他挾住,連掌猛拍崖邊,二次騰身拔起,竟帶著林三郎,迅速地越過斷崖,平安抵達對面。
  林三郎深深吁了一口氣,低頭卻見一個灰衣大漢,仰面跌臥地上,頭顱已被重手法震碎,腦漿流了一地,死狀慘不忍睹;不禁心悸地道:
  「師父,你只將他制住也就算了,何苦又傷他的性命?」
  苗森笑道:
  「我不殺他,焉能再帶你過得這斷崖?你且看看,他在繩邊準備了什麼東西?」
  林三郎舉目望去,見那長索繫在一株大樹樹幹上,索邊果然放著一柄鋒利的巨斧,一張硬弓和十餘支餵了毒的弩箭。心裡暗自歎道:這位程老前輩性情古怪,方法也未免太歹毒了一些!便道:
  「師父,我們現在傷了他門下,等會縱然見到他,他也不肯再為我們醫治毒傷了。」
  苗森道:
  「但能見得著他,那時卻由他不得。」
  說著,將那灰衣人的屍骨拋下斷崖,依舊循路前行。
  崖這邊道路極為清晰,林三郎邁步急行,不多久,到了一處聳立的削壁下,山路清楚的通達這裡,卻筆直上行,伸人削壁下一個幽暗的山洞中。
  二人不敢輕率進洞,站在洞口向裡張望,只見這山洞暗得沒有一絲光線,伸手不見五指,不知究有多深多長?再回頭審視道路,分明是直入洞裡,此外別無岔道,削壁高達數十丈,勢又不能飛越而過。
  抬頭一看,那光滑的削壁上,還刻著四個大字,是:
  「請君入甕」。
  苗森也忍不住低聲咒罵道:
  「偏巧是這種怪物,才找到這個怪地方,這洞中只怕步步艱險,決非善地。」
  林三郎愁道:
  「這可怎麼辦呢?」
  苗森狠狠一挫鋼牙,道:
  「既然來了,管他刀山油鍋,也只好闖一闖了,你仔細落腳,不可絲毫大意。」
  林三郎無奈,只得壯著膽,緩緩循著路,向洞中移動。
  行不到數步,腳下觸著石級,林三郎小心謹慎地沿級而上,所幸這山洞洞頂甚高,倒不畏碰著苗森。
  這石級無休無止,彷彿直達削壁之上,行了百餘級,並無早狀,林三郎心中略放,腳下加快,向上急走!
  昏暗中約行了盞茶之久,估許已過削壁之半,苗森忽覺心中一動,低聲道:
  「三郎,千萬當心,這洞中必有古怪……」
  哪知話尚未了,驀地,陡聽洞頂響起一片轟雷似的大笑,一個粗重的嗓音說道:
  「你們已經來啦!失迎!失迎!」
  林三郎被這一聲暴笑嚇了一跳,機伶伶打了個寒戰,兩腿一軟,險些從石級上滾了下去!
  那笑聲人語之後,並不見有人現身,二人正在驚疑,陡聽洞頂響起一陣「簌簌」聲響……
  林三郎初不知道這輕響是什麼東西,停步不敢稍動,漸漸,那響聲越來越近,轉眼間,已臨頭頂不遠!
  陡聽苗森一陣驚呼!
  「不好!三郎快退……」
  林三郎腳下忙轉,正耍問下奔眺,突覺觸鼻一陣臭惡之氣,中人欲吐,一股雨點般的汁液,由山洞頂上直灌下來……
  洞中本不寬敞,兩人無處可避,苗森雙掌貫力向上猛劈,怎奈那汁液宛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阻得一阻,又墮瀉而下,眨眼間,已沾了他們一身。
  苗森騎在上面,自是首當其衝,滿臉滿身都被那臭惡汁液淋了個飽,嚇得他心頭不住顫抖,失聲叫道:
  「三郎,這水中有毒……」
  林三郎駭然大驚,兩退一軟,一個踉蹌竟從石級上直滾了下去
  待他們跌跌撞撞滾落洞底,早已鼻青臉腫,狼狽不堪,連-刻也不敢多留,便匆匆逃出洞外。
  洞外陽光一照,苗森伸手摸摸被毒汁淋濕的頭頂面頰,低頭一看,不禁氣得破口大罵起來,原來那臭惡汁液何嘗是什麼毒汁,竟是令人噁心欲吐的糞便尿水!
  苗森傲狂一世,哪曾受過哪種凌辱折磨,厲吼一聲:
  「三郎,咱們再上!捉住這些狗娘養的,叫他也嘗嘗髒物的滋味!」
  話聲甫落,卻聽洞中傳來一聲陰惻惻的冷笑道:
  「朋友,吹什麼大氣?若非看在你們是姓呂的轉介而來,只要在方纔的糞便之中,略加少許毒水,現在那還有你們的命在?二位死中逃生,也該醒悟下山了吧?」
  林三郎聽得一陣寒戰,低聲道:
  「師父,這話果真,咱們怎麼辦呢?」
  苗森怒目切齒沉思片刻,忽然道:
  「走!咱們回去!」
  林三郎終有些不死心,叫道:
  「師父,我們當真……」
  苗森急忙掩了他的口,以目示意叫他不要出聲,只管轉身退走,自己卻故意大聲咒罵,恨恨不已,口口聲聲必要再來,這一輩子不肯甘休……
  兩人退到斷崖之前,苗森縱身落地,匆匆取了那柄巨斧和弓箭,又取了一段長索帶在身邊!低聲道:
  「快!咱們再趕回那山洞去!」
  林三郎急急背著他又回到削壁前,兩人隱在一叢樹後,苗森彎弓搭箭,弓弦響處,一箭向離地丈餘處的削壁上射去!
  箭矢被他的內力貫注催動,其堅似鋼,其速如電,「噗」地輕響,一支箭硬生生射進石中,沒入壁中一半。
  苗森側耳傾聽,不見壁頂有人,便連續抽箭發射,「篤篤」連響,十餘支毒箭射完,已在削壁上插了一長列由下而上,每隔一二丈一支,排成一條箭干造成的梯子。
  苗森棄了硬弓,由林三郎背著緩緩掩到削壁下,猛一長身,探手已抓住第一支箭干,低頭示意林三郎在下面等候,登時雙臂交換,捷如猿猴,向壁頂攀升。
  林三郎仰頭而望,眼看苗森懸空搖曳,將要攀上壁頂,驀地,卻見削壁頂上探出一個人頭來,笑道:
  「朋友,這方法雖好,但此路不通,請你回去吧!」
  話聲甫落,「呼」地一塊巨石由上向下,對準苗森當頭砸了下來!
  苗森揮臂劈出一掌,震飛了巨石,用手抓住箭干,右手一探,從腰間撤出巨斧大喝一聲,一抖手,向上擲去!
  那人一縮頭,巨斧落空,苗森卻藉這剎那之間,飛快地交臂沿升,又攀越了五六支箭干,距離壁頂,已不過五六丈遠了。
  驀地裡,陡聽壁頂響起——聲長笑,-蓬急雨般的水液,兜頭傾了下來!
  苗森無處可避,只得閉住呼吸,任那水液淋得遍體皆濕……
  這一次,那水液再也不是糞便尿水,苗森懸在壁上,只覺水液著膚之後,奇癢無比,宛如有千百隻小蟲,向身體內猛鑽,心知已中了毒,不由一橫心,迅速地駢指自點了胸腹要害處幾處大穴,憑著最後一口真氣,展臂交替,眨眼已搶上壁頂……
  林三郎躲在壁下,險些被毒水灑中,見苗森渾身中毒,不禁心膽俱裂,及至望見他鼓勇搶上了削壁,不片刻,壁頂傳來兩聲慘厲的呼聲,便頓舊寂靜!
  他癡癡等了半晌,既未見苗森再招呼自己,也沒見其他有人重現壁頂,不由驚忖道:莫非師父他已經中毒死了?
  這念頭在他腦海中一掠而過,嚇得他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他
  雖然已經決心要離開苗森,但此時卻不願意他當真遽爾死去。
  如果苗森死了,留他一人獨在荒山,前有無限險阻,後又無路
  可退,難道活活地困死在大洪山?
  他心裡泛起——陣陣寒意,放聲狂呼了兩聲:
  「師父!師父……」
  空山寂寂,並無回應。林三郎駭然大驚,驀轉頭,飛一般向那
  山洞裡衝了進去!
  洞中並無截阻,急急跨登石級,經過幾處回轉,眼前一亮,已置
  身在削壁之上!
  壁上是-片幽美的草地,綠茵如氈,平整的鋪在山頭上,這時
  候,卻在他眼前展現了一片慘境……
  草地上東倒西歪躺著三個人,其中兩個都是身著灰衣,口噴鮮
  血,倒斃地上,另一個卻是他那心狠手辣的師父苗森。
  苗森仰面而臥,胸脯急劇地起伏,顯見還沒有斷氣,但頭手面龐,卻殷紅斑斑,鮮血淋瀝,頭上毛髮盡都脫落,身上衣襟也片片潰爛,口臉耳鼻處處血肉模糊,乍看起來,簡直就如一具剝了皮的血人!
  林三郎見了這種奇慘無比的形貌,登時嚇得渾身亂顫,大叫一聲,「師父!」便嚎哭著撲了上去……
  誰知當他身子將要撲到苗森身上,那已經快要斷氣的苗森卻突然一揚左臂,劈出一股勁風,將他前撲的身子一托,悶聲叱道:
  「不要碰我!我渾身已中奇毒,隨處潰爛,千萬碰不得!」
  林三郎吃驚地瞪著兩隻大眼,見他發話之際,面肉牽動,容貌猙獰無比,忙自己也收住前衝之勢,屈膝在他身邊跪下,哭道:
  「師父!您老人家傷得很重嗎?」
  苗森突然一陣顫抖,從潰爛的嘴唇中發出陰森的笑聲道:
  「嘿嘿!一時雖死不了,活罪是夠人受的啦!」
  林三郎性本善良,這時見他慘狀堪憫,不禁把已往對他的不滿,一古腦忘得乾乾淨淨,心裡一酸,悲從中來,放聲哭道:
  「師父!這都是三郎害了你,早知這樣,咱們寧可不要治傷,相依為命一輩子!」
  苗森重傷將死,卻一點也不難過,反而笑道:
  「傻徒弟,富貴有命,生死在天,你只看見師父傷得可憐,卻不想想為師雙手血腥,那些送命的人,又有誰去可憐他們?是我的好徒弟,就不要哭!男兒眼淚,豈是這樣輕易揮彈的?」
  林三郎聽了這些話,非但無法止淚,更哭得哀裒欲絕,悲聲道:
  「師父我背你回去吧!」
  苗森臉上忽然一陣扭動,微哼兩聲,說道:
  「三郎,你看看那兩個守崖的人屍體上,有沒有止痛的解藥……?啊!我傷處痛得厲害……」但他突然又長應一聲道:「唉!
  我忘了,你的手已經無法使用……」
  林三郎心如刀割,朗聲應道:
  「不要緊,我去搜搜看!」
  他躍起身來,奔到一個灰衣人的屍體邊手足並用,撕開他的衣服,忍住手上痛楚,將那人懷中搗了一遍,卻沒有找到解藥,失望地回頭望望,苗森這時爛肉抽動一陣比一陣厲害,同時不住發出哼聲,再低頭看看自己,雙手中毒之處,經過碰觸扭動,也覺奇痛刺骨,很是難熬!
  但他橫橫心,毅然又奔到另一具屍體邊,用那一雙紅腫不堪的傷手,翻尋解藥!
  在這人身上,意外地找到一個白磁的小瓶,瓶上帖著小小紅箋,上寫「內服」兩個字,林三郎大喜,也不管是不是治這種毒傷的解藥,匆匆帶回,拔開瓶塞,將整瓶藥都餵給苗森吃了。
  苗森哼了兩聲道:
  「這是什麼藥?怎麼這麼難吃?」
  林三郎嚇了一跳,仔細看看磁瓶,那「內服」兩字分明不假,便略略放心道:
  「那人身上就只這一瓶藥,雖不知道是不是解藥,但瓶上注有內服的字樣,大約不會礙事……」
  哪知話還沒說完,突見苗森一陣顫抖,叫道:
  「不好,我肚子好痛……」
  林三郎大驚,頓時手足無措,只聽「嘩啦」一陣響,一股臭惡之味,直衝入鼻,苗森已經連糞帶尿,拉了一褲子!
  瀉肚之後,苗森竟氏長吁了一口氣道:
  「果然是解藥,這時傷處已好得多,痛也止住了。」
  林三郎連忙替他清理污物,附近沒有水,只好撕下他的褲子擦拭,另將一個灰衣人的褲子脫下來,穿在苗森身上。
  經過一陣忙累,雙手痛得錐心刺骨,林三郎不敢哼出聲來,坐在地上喘氣。
  苗森突然巍顫顫從懷中取出那黃色小包,遞給林三郎道:
  「三郎,你拿了這東西再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見到那姓程的老東西,如他肯代你去毒療傷,也不枉咱們老遠跑來大洪山受了這許多苦!」
  林三郎忍不住落淚,泣道:
  「師父,您呢?」
  苗森醜臉牽動,似在發笑,緩緩說道:
  「為師傷上加傷,只怕無法醫治了,你尋一處隱蔽之所,先將我藏妥,然後上山,有機會替我送點食物,讓師父能夠苟延幾天,你如手傷能愈,為師還有幾件大事,要你去辛苦一趟……」說到最後幾句,已喘息不能成聲。
  林三郎哭道:
  「不!我背您一起去找他,只要他肯認這金葉代咱們效勞一次,就讓他替您老人家醫治好傷勢吧!以後我背著您,討飯也能養活咱們兩人……」
  苗森嘿嘿笑道:
  「我苗某人能得你這個好徒弟,也不枉稱狼道強一輩子,孩子!
  別傻了!為師已如蠟炬將盡,你還少年,快照師父的話去做,我這一身武功,還沒有一個真正的傳人呢!」
  林三郎不便再說,只得收了黃布小包,背著苗森,跨過草地,找了一個隱蔽的山洞,將他安頓在洞裡,又把身上所有乾糧全留了下來,然後含淚再拜,獨向山頂蹣跚而行。
  這件慘變,已使他驚懼惶恐,傷感過度,孤零零一個人,含著滿眶熱淚,滿腹酸楚一步一步,低頭向那渺不可知的命運試探。
  正行之際,突覺一陣微風掠過,緊接著,又聽一聲冷叱:
  「站住!」
  林三郎一驚止步抬頭,卻見一個綠衣少女,攔在前面。
  那綠衣少女大約僅只十四五歲,頭上梳著丫形髮髻,柳眉杏目,朱唇桃腮,美得像——朵出水青蓮,肩上橫負一柄精緻的花鋤,鋤頭上掛著籐籃,鳳目中滿含驚疑地怔怔凝視著自己,面上卻浮著薄薄一層怒意。
  林三郎心裡「砰」然狂跳,慌忙低頭拱手道:
  「敢問姑娘可是程老前輩的什麼人嗎?」
  那綠衣少女忽地冷冷一笑,嬌聲道:
  「嘿!我還沒問你?你倒先問起我來?你這野小子是哪裡跑來的?怎敢到大洪山來亂闖?」
  林三郎陪笑道:
  「在下林三郎,只因雙手中毒受傷,承一位武林前輩轉介,特來大洪山懇求程老前輩施予醫治……」
  綠衣少女不待他說完,又是一聲冷哼,搶著道:
  「你就是死了,管咱們什麼事!是誰叫你找到大洪山來的?」
  林三郎聽她言語冷傲,心中已有了幾分不快,但轉念一想,如今只有自己孤零零一個人,萬不可再與人動手了,只好忍住一肚怨氣,仍舊柔聲說道:
  「在下是承丐幫呂幫主指示,才專程趕來。」
  綠衣少女似乎一動道:
  「你也是丐幫的人嗎?」
  「在下並不是丐幫的人,不過在下業師,卻與呂幫主有同門之誼。」
  「啊!」綠衣少女點了點頭道:「你是衡山門下了?」
  「正是。」
  「不過,我看你這裝扮,也跟丐幫的叫化子差不了許多,你不知道,我最討厭叫化子,又髒又臭,又不要臉,死纏人要錢,我爹說,天下叫化子都不是好人!」
  林三郎聽了這話,心裡越加不快,暗忖道:你別看不起窮人,程堯還得叫化子的好處,才將金葉信物,留在人家那裡哩,但他心中雖這樣想,口裡卻沒說出來,只拱手問:
  「姑娘可是程老前輩的掌珠?」
  綠衣少女卻「噗嗤」笑道:
  「什麼掌珠?他是我爹爹,我是他女兒。你別裝得文縐縐的像個讀書人。」
  林三郎臉上一紅,從懷裡取出黃布小包,遞了過去道:
  「呂師伯令在下前來的時候,曾將這金葉信物囑面陳程老前輩,不知姑娘可能代為引見?」
  誰知那綠衣少女接過小包,三把兩把拆開,略為看了看那片金葉,竟冷冷一笑,隨手將它一揉,捏做一團,拋在地上道:
  「我當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原來不過是一片金葉子。」
  林三郎大急道:
  「這金葉乃是令尊昔年慎重交給呂師伯的信物,你……你怎麼將它弄壞了?」
  綠衣少女嘴一抿,笑道:
  「你要多少?我房裡成千累萬,玩得不愛再玩了。」
  林三郎氣得渾身發抖道:
  「但這不是拿來玩的呀!」
  綠衣少女不屑地笑道:
  「不拿來玩,難道你窮得沒飯吃,要拿來賣掉買米?」
  林三郎不由怒往上衝,臉色一沉道:
  「你爹爹當年得了人家救命恩惠,才將這片金葉送給人家當作信物,誓言見了金葉,雖赴湯蹈火,也要報答人家大恩,這麼重要的東西,你竟敢弄壞它?」
  綠衣少女也怒道:
  「胡說八道,我爹爹武功蓋世,還要誰來救命?」
  林三郎厲聲道:
  「他那救命恩人,就是在下呂師伯!」
  綠衣少女粉臉一崩,冷笑說:
  「你凶什麼?難道還要我賠麼?」
  林三郎明知自己師徒一路上山,連殺了程堯門下三人,如欲求他醫治毒傷,就全仗這片金葉了,萬沒想到會遇上這不講理的少女,心裡一急,越是按捺不住,大聲道:
  「你一定要賠我!」
  綠衣少女香肩一傾,棄了籐籃,手裡橫著那柄花鋤,柳眉倒豎地答道:
  「我要是不賠呢?」
  林三郎想了想道:
  「我拚命也要你賠。」
  「拚命就拚命,誰還怕你。」綠衣少女話聲一落,竟然搶先出手。
  花鋤一橫,攔腰揮了過來。
  林三郎身無寸鐵,雙手又不能使用,只得腳下一劃,展開「太極步法」,陡地飄開數尺。
  綠衣少女微微一愣,也不說話,花鋤一輪疾掃,剎那攻了五招!
  但林三郎步法玄妙,豈能被她掃中,身形一陣閃躍進退,將五招快攻讓過,正要想一個辦法跟她拚命一搏,誰知那綠衣少女忽然收鋤閃開,冷冷道:
  「你是個殘廢人,我就算打贏你,也不算本事。」
  林三郎反倒一怔,抗聲道:
  「我這手是中毒腫的,又不是天生殘廢!」
  綠衣少女道:
  「好吧!我等你把手醫好了,那時再打,必要分出個勝敗高低。」
  林三郎怒叱道:
  「你已經把我的信物弄壞,你爹爹怎肯替我醫治。」
  綠衣少女忽地破綻嫣然一笑道:
  「難道沒有那勞什子金葉,便不能醫好毒傷了嗎?只要我答應,爹爹準會給你醫好的。」
  林三郎聽了這話,恍然大喜,連忙拱手謝道:
  「原來姑娘有意成全在下!方才多有得罪,在下給姑娘賠禮。」
  綠衣少女笑道:
  「先別謝,我叫爹爹替你醫好毒傷,那時還要跟你分個勝敗,我就不信你那步法詭異,會打不中你。」
  那綠衣少女拾起籐籃,領著林三郎,緩緩向山頂走去,一面走,一面漫聲問道:
  「你一個人雙手都腫了,還能渡過斷崖,穿過絕魂洞,難道沒有遇見人攔阻你?」
  林三郎不敢實說,只得謊言道:
  「在下有金葉隨身,他們倒沒有攔阻。」
  綠衣少女點點頭道:
  「你運氣不錯,他們都得過爹爹的命令,不論是誰?只要是欲圖進山,全可以格殺不論的。」
  林三郎默然,心裡卻在耽心,如果等一會那削壁上的兩具屍體被人發覺,只怕大事不妙。
  綠衣少女見他不答,又道:
  「你上山之前,可曾見到山下那些獵人的茅舍?」
  林三郎一驚,忙道:
  「那小村中遍地白骨,無一活口,在下正猜不透是什麼疫病,使得……」
  綠衣少女淡淡一笑道:
  「哪裡是什麼疫病,五年前,我爹搬到這裡來,嫌那些獵人終日在山中亂跑,難以安居,幾次設法要他們遷離,那些人又不肯走,爹爹一怒之下,便在水中下了毒藥,把那批人統統毒死了。」
  林三郎一聞此言,駭然大驚,不由自主停步望望那綠衣少女,卻見她神色淡漠,毫無一絲蹙容,彷彿只是述說一個從前的故事,而那故事,又與她毫不相干似的。
  他不禁暗暗心驚,忖道:這女郎年輕輕,怎的艷如桃李,卻心狠如此?
  綠衣少女發覺他停步不前,笑著轉面問道:
  「你聽了這話,是不是有些怕?」
  林三郎道:
  「在下只覺這種手段,未免太殘忍歹毒了一些!」
  綠衣少女「噗嗤」一聲,笑道:
  「你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孩子,這算什麼殘忍!記得我八歲的時候,有一個鄰家的野孩子跟我打架,拉斷了我許多頭髮,爹爹-怒,在全村的水井中都下了毒,那一次毒死了足有一千多人,咱們才搬家離開的。」
  她這般娓娓而道,卻把林三郎聽得毛骨聳然,心裡暗叫!唉!
  我林三郎怎的這麼倒霉,所遇的人,竟一個比一個心狠手辣,這還成什麼世界?
  他暗地心驚膽寒,隨著那綠衣少女,攀登山頂,眼前呈現出一片平坦草地,花叢樹蔭之下,建著一列三棟精緻的小屋。
  這時候,屋前空場上靜無人聲,山風拂過,隱隱傳來一陣木魚聲響,好似有人在屋中焚香拜佛!
  綠衣少女停步遙指著靠右一間小屋道:
  「這就是我的住屋,中間一棟是奶奶住的,她老人家一生敬佛,長年吃素,你聽!她不正在唸經嗎?最左邊是爹住的,另外還有幾個師兄,他們都住在嶺下,專門防守不許人偷上山來。」
  林三郎唯唯應了,綠衣少女便引著他直向正中一棟小屋進去,笑道:
  「我先帶你去見我奶奶。」
  兩人剛到屋外,那小屋中木魚之聲突然斂止,一個蒼勁的聲音問道:
  「梅丫頭,你在跟誰講話?」
  綠衣少女向林三郎伸伸舌頭,扮個鬼臉,低聲道:
  「我們別作聲,悄悄進去!」
  林三郎見她天真爛漫,一時不便拒絕,跟在她身邊,兩人躡腳輕輕走到屋門外。
  陡聽小屋中又問:
  「梅丫頭,是你嗎?」
  綠衣少女笑而不答,貼身依牆而立,伸出花鋤,輕輕一推那屋門,「依呀」一聲,屋門打開,卻驀聽一聲斷喝:
  「是誰?」
  突地一股勁風,從屋內猛撞了出來,黑影一掠,閃電般衝出一個人來……
  林三郎站在門前,猛一抬頭,只見那人竟是個滿頭白髮的瞎眼老婆婆,穿一件深灰色大袍,手提鋼拐,瘋虎一般搶出屋來,不由分說,拐頭一橫,對自己攔腰掃到。
  他不禁駭然大驚,忙不迭腳下倒踩「太極步」飄身退了丈許!
  剛將一拐躲過,那瞎眼老婆子直如看見他似的,聞風辨位,二次又提拐撲到,照準自己頭上,劈頭就是一拐!
  林三郎急忙橫跨一步,踩在「離」宮位上,那瞎眼婆婆一拐砸在地上,「蓬」地一聲暴響,地上登時添了一個土坑。
  林三郎嚇得魂飛魄散,正要出聲喊叫,卻聽綠衣少女尖聲叫道:
  「奶奶,快住手,是我!」
  瞎眼老婆子橫拐佇立,兩雙白果眼一陣亂翻,滿頭白髮,無風自動,沉聲喝道:
  「不只你一個,還有一人是誰?」
  綠衣少女道:
  「你是來求爹爹替他解毒治傷的,奶奶,您快別誤會。」
  瞎眼婆婆叱道:
  「梅丫頭,你好大膽,竟將外人引到嶺上來了?回頭你爹不剝你的皮才怪,還不趕快將他擒住!」
  綠衣少女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拐頭,笑道:
  「奶奶,人家是誠心誠意來求醫的,您老人家怎麼會發這麼大的脾氣?」說著,向林三郎呶呶嘴,又道:
  「人家現在向您老人家行禮啦!」
  林三郎連忙拱手道:
  「晚輩林三郎,因雙手中毒負傷,得本門呂-真師伯賜給金葉信物,特來大洪山拜謁老前輩,求醫解毒,別無他意。」
  瞎眼婆婆面容稍霽道:
  「那呂一真可是出身衡山派,現為丐幫幫主的嗎?」
  林三郎忙應道:
  「正是。」
  瞎眼婆婆左手一伸道:
  「拿來!」
  林三郎一愣,不知她要什麼?卻聽綠衣少女笑道:
  「奶奶,您是要那信物嗎?他交給我,被我弄壞丟掉了。」
  瞎眼婆婆一聽這話,登時臉色又是一沉,冷冷道:
  「好大膽的小輩,竟敢串通老身孫女,在我老人家面前來弄鬼,梅丫頭閃開,奶奶要叫他知道程氏門中的厲害。」
  林三郎急得冒汗,叫道:
  「老前輩息怒,晚輩確有金葉信物,已經交給這位姑娘……」
  綠衣少女也道:
  「奶奶,他說的全是真話,都怪我不好,把那金葉捏碎丟掉了。」
  瞎眼婆婆冷笑道:
  「梅丫頭,你還敢代他掩遮?虧得你爹正在後山丹室中煉藥,要不然,就有得你的罪受了,這小輩他是何人?趁早實說。」
  綠衣少女急道:
  「他真的來求醫的,奶奶您不信,我再去把那金葉找回來好嗎?」
  瞎眼婆婆搖頭道:
  「你爹從不願代人療傷治病,即使真有金葉信物,還不一定肯不肯答應,如今沒有信物,更不必自找釘子碰了,你既然說這事是實,趁你爹不在,趕快打發他下山去吧!」
  林三郎聽了大急,暗中跌足追悔,都怨自己大意,才將金葉交給下這位任性胡鬧的小姑娘,若果然為了失去信物,求醫不成,豈不悔恨-輩子麼?
  綠衣少女也好像失了主意,哀聲求道:
  「奶奶,您老人家做做好事,成全了他吧,我把他的信物弄壞,已經答應代他求爹爹替他治病,難道您老人家叫我對人失信,害他空跑一趟?」
  那瞎眼老婆子將頭連搖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爹的脾氣,連奶奶也拗不過他,休說代人求情了,你叫那小子趁早死了這條心!」
  綠衣少女尚欲苦求,忽見嶺下如飛一般奔來一條灰色人影
  那人奔到屋前,向瞎眼婆婆屈膝一跪道:
  「稟老夫人,已有外人侵入大洪山,斷崖及絕魂洞兩處同門,均遭了毒手。」
  瞎眼婆婆陡然變色,沉聲叱道:
  「你說什麼?」
  那灰衣人又說了一遍,林三郎聽了心膽俱裂,神志盡亂,忽覺眼前一花,那瞎眼婆子已閃電欺身而上,左手一探,快擬電奔地一把扣住自己肘間穴道,嘿嘿怪笑道:
  「好呀!小子,原來你還有這一手?連老身都險些上了你的惡當。」
  綠衣少女也駭然大驚,忙喝道:
  「你怎會發覺的?」
  那灰衣人道:
  「山下來了-個老年叫化,越過斷崖,我前往截住盤問,才發覺同門三人,均已遭了毒手。」
  綠衣少女冷笑道:
  「奶奶!你聽見麼?殺人的不是他,是那老年叫化。」
  灰衣人卻道:
  「那老年叫化自稱姓呂名一真,系當今丐幫幫主,持師父所贈金葉信物,要求面見師父。」
  綠衣少女更喜得跳起來,拍手笑道:
  「這一下好啦,你師伯親自趕來,讓他當面求求爹爹,包準爹會答應。」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不由笑容一斂,喃喃自語道:
  「可是,他怎麼又有一件金葉信物呢?」
  這時候,只有林三郎有口難言,聽得呂一真也趕到大洪山,更是亡魂出竅,長歎一聲,閉目束手待斃……
  那瞎眼老婆子沉聲問道:
  「人在哪裡?」
  灰衣人道:
  「現在嶺下,未得傳喚,不便引他上來。」
  瞎眼婆子點頭道:
  「好!請他上來吧!」
  灰衣人應聲起身,重又縱落嶺下。瞎眼老婆子鋼拐疾轉,點了林三郎的穴道,一隻手將他提起,轉身進屋。
  臨走之際,冷冷向綠衣少女叱道:
  「梅丫頭,你也跟來看看,奶奶要當著他師伯之面,審出這件實情來。」
  林三郎此時自認必死,默然不響,被那老婆子提著領口,跨進小屋,這小屋中陳設雅致異常,正中一個神框,兩旁俱是坐椅,堂前蒲團木魚,青燈香爐,倒頗有幾分肅穆靜幽的氣氛。
  瞎眼婆子將他摜摔在地上,自己在一張靠椅上坐下,一手拄著鋼拐,臉色深沉,一副冷漠神情。
  那綠衣少女怯生生跟著進屋,瞥了地上的林三郎一眼,目光包含著無限愛憐和歉意,垂首站在瞎眼婆子身側。
  不一刻,灰衣人領著呂一真昂然跨進屋來,為他引見了瞎眼老婆婆,躬身退去。
  呂一真一眼看見林三郎,登時面露詭笑,頷首說道:
  「林賢侄,你們果然先到了?」
  林三郎尚未開口,那瞎眼婆子突然冷哼一聲道:
  「呂幫主,你來得正好,這位姓林的小子,果真是你師侄嗎?」
  呂一真眼珠一轉,哈哈大笑道:
  「算起來,他與呂某人有些淵源……」
  瞎眼婆子陡地臉色一沉,冷叱道:
  「呂幫主,原來你與我兒子相交,竟是心存詭念?你這師侄手持我兒的金葉信物,借口療傷,闖進大洪山,連傷我門下多人,呂幫主,這件事你如何向老身交待?」
  一面說著,一面蓄勢待發,握著鋼拐的右手微微顫抖,暗中已將全身功力,運注在鋼拐上,準備突起發難。
  呂一真故作驚訝地問:
  「果真有這件事?據呂某所知,這孩子雙手中毒,並無特出的武功,他怎能傷得了貴門弟子?」
  瞎眼婆子厲聲道:
  「你可是不信老身的話麼?」
  呂一真笑道:
  「姥姥說哪裡話來,呂某大膽,豈敢懷疑姥姥,只因這孩子投在呂某一位師弟門下,雖系呂某師侄,但他那師父因為素行不端,連番殘殺同門手足,早被公議逐出衡山門牆,呂某與他,並無瓜葛……」
  瞎眼婆子冷笑著打斷他的話道:
  「既然與他瓜葛已斷,卻為何將所持我兒信物,交給這姓林的?」
  呂一真跌足道:
  「唉呀!姥姥!你老人家怎知這番經過,前些時這姓林的與他師父覬覦呂某的金葉信物,欲來此地尋事,多虧我防範得當,僅被他偷得一片假的,呂某今天特地兼程趕來,便是想知會程兄,不想晚到一步,他已傷了貴門二人。這件事,呂某追悔無及,委實愧對程兄!」
  說到這裡,便從身邊取出一片精緻的金葉,雙手遞了過去,又道:
  「姥姥,您老人家詳查,這個可不是假得來的!」
  那瞎眼婆子接過手去,捏在手裡一陣摸弄,點點頭道:
  「唔!不錯!這一片果然是真的!」
  呂一真道:
  「呂某多虧程兄常賜鼎助,怎敢謊言欺瞞姥姥!這姓林的與他師父,真是罪無可赦的東西,連我們衡山十二同門,誰不以他們為恥?」
  瞎眼婆子臉上已遍佈殺機,回頭對綠衣少女說道:
  「梅丫頭,你現在總信奶奶的話了吧!他自己師伯怎會冤枉他?」
  綠衣少女啞然無語,低垂粉頸,目光卻似怨似憐地瞥了林三郎一眼……
  瞎眼婆子突然一頓鋼拐,發出「叮」地一聲脆響,叱道:
  「梅丫頭,把這小子拖出去宰了!」
  那綠衣少女陡地一驚,霍然抬頭,失聲道:
  「奶奶,您……」
  瞎眼婆子一臉殺氣,沉聲道:
  「叫你拖出去,聽見了嗎?別讓奶奶一生氣,污了我這佛堂淨地!」
  呂一真忽然跨前一步,陰聲道:
  「姥姥暫請息怒,他師徒一同潛來大洪山,現今只見他一人,殺他易如反掌,但若不追查出他那師父藏匿之處,只怕大洪山從此禍害不遠!」
  瞎眼婆子兩隻白果眼突地一翻,厲聲道:
  「他師父有什麼了得,難道老身還懼他?」
  呂一真嘿嘿笑道:
  「姥姥神功雖然蓋世,但他那師父一身修為,盡得家師真傳,在衡山一門中,可算得出類拔萃之人,留他隱在寶山,對貴門弟子和梅姑娘,只怕甚是不利!」
  瞎眼婆子微微變色,沉吟片刻,忽道:
  「梅丫頭,即速知會你爹出關,咱們搜他出來!」
  呂一真又笑道:
  「梅姑娘,倒不必驚動令尊,有呂某在此,也不容他逃匿,這件事,姥姥請交給在下,先將這小子囚住,待搜出他師父,那時一同處置!」
  瞎眼婆子點點頭,擊掌喚進一個灰衣大漢,將林三郎捆綁押囚在後房,同時傳令三名弟子,和呂一真同往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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