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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節

    與此同時,有個中年人正在上面那個寫信的女人身上做著非凡的美夢。他就是裡查-費樂生。前不久他從基督堂附近的拉姆登男女合校的鄉村小學遷回本鄉沙氏頓,在一所規模較大的男生小學任教。該鎮坐落在一個山崖上,拉直了算,兩地相距六十英里。
    只要對那地方和週遭一切瞧上一眼,就足以瞭解那位老師已經把他長期熱中的計利和夢想通通放棄了,取而代之的是個新夢想,不過這新夢想無論同教會,還是同文學都一點不沾邊。他天生不善料理實際生活,現在卻為一個一個全屬實際的目標,也就是為了養得起一個妻子而掙錢和攢錢。她要是願意,還可以管理緊挨著他的小學的一所女校。正是出自這個打算,他才勸說她去進修,何況她並不準備匆匆忙忙跟他結婚。
    大約在裘德從馬利格林移居麥爾切斯特,並且在那兒同蘇一起鬧出風波的那段時間,老師也在沙氏頓新任小學的新校舍安頓停當。他修理了所有傢俱,把書籍一一插在書架上,釘好了釘子。一切就緒之後,在昏暗的寒冬夜晚,他開始坐在小會客室裡,重理舊業,再做研究,其中一項就是羅馬佔領時期的不列顛古文物;一位國立小學教師為這門學問耗費精力固然換不來任何報酬,但他從放棄上大學的宏願後就樂此不疲了。相對來說,這個領域還是到那時尚未開採的礦藏。對於類似他那樣的人,住在那樣偏僻閉塞的地方,古文物遺址可謂俯拾皆是,研究起來,日積月累,必定會對那個時期的文明做出新論斷,與流行見解大異其趣,足以令人耳目一新。
    從表面看,費樂生重做調查研究無疑是他目前的業餘愛好——他可以獨來獨往,深入到遍佈著濕地埂路、水道和墳塚的曠野荒郊;可以閉門玩賞收集到的古陶、陳瓦和各色鑲嵌物;他還可以以此為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必挨家挨戶去拜訪鄰居,雖然左鄰右舍都表示過願和他友好來往。然而這畢竟不是他的真正理由,也不是全部理由。只要看看那個月與平常不大相同的某個晚上,就會恍然大悟。沙氏頓在山崖上,下面是西向綿亙無垠的山谷,他的窗戶開在鎮上一個凸出的犄角地方,時間已近半夜,燈光依然射到窗外,彷彿申明此處有人還在埋頭研究。其實滿不是那麼回事,他什麼也沒研究。
    那間居室的內部——書籍、教師的寬鬆的外套,他伏案的姿勢,甚至爐火的跳動,在展示著一個始終孜孜兀兀、研究不輟的莊嚴過程,再看他苦心孤詣,全無優越條件可資依傍,那就更非難能可貴一語所能盡。不過這個過程雖然到前些日子是真實可信的,此刻卻大謬不然了,因為他心無旁騖的不在於歷史本身,而是一份由他口述,並由一隻剛健的女性之手記錄下來的,於他有歷史意義的記錄。他這會兒正對著字字清晰的筆記發呆。
    隨後他從一個抽屜裡拿出一疊細心紮好的信件,若拿這年頭通信頻繁的標準比較,為數未免少得可憐。所有信的內件依然裝在信到時的原來信封裡,信上筆跡一如那份有歷史意義的筆記,具有相同的女性特點。他一份份打開,看得津津有味。乍一看,也許覺得這些小小的一張紙實在不像有什麼叫人咂摸不完的東西。它們寫得簡單明瞭、直言不諱,信未署名「蘇-柏——」;屬於那類短時間分別後所寫的信,看完了就順手撕掉。至於內容主要不外乎談些進修學校上課情況等等的經驗,寫信人那天一寫完肯定把它們忘得一乾二淨。其中有一封才到,那位年輕的女人說她已經收到他那封體諒人的信,既然他以後將依她的願望避免常去學校看望她,足證他為人寬厚,令人感佩。(學校這地方對來訪者多有刁難,她非常希望她同他訂婚一事不要走露風聲,如果他頻頻來訪,難免喧騰眾口。)這些話,老師揣摩來揣摩去。女人不讓愛她的男人常去看她,還因為他答應了,感激不盡,要是他該滿意的話,到底哪一樁該滿意呢?這個問題在他是個問葫蘆,難解其中奧妙。
    他拉開另一個抽屜,從中找著一個信封,打裡面抽出蘇孩子時一張相片,是老早以前他還不認識她時候拍的;她手裡拿著小籃子,站在涼棚底下,還有一張,她已經長成年輕的女人了,黑眼睛黑頭髮使她在照片上顯得別具風韻,非常美麗,在她的輕鬆愉快的氣質中,多思慮的習性已灼然可見。這張相片跟她給裘德的一樣,她也可以把它隨便贈給別人。費樂生拿著它往唇邊送,才送到一半就停了,因為他對她說的費解的話還滿腹狐疑,無奈何只吻了吻貼相片的紙版,吻時一往情深,就連十八歲小伙子那種傾心相愛勁兒,也不免遜色。
    老師的臉不怎麼健康,顯得老氣橫秋,又因為鬍子留的樣式,也就愈顯老氣了。他賦性耿介,有君子之風,一言一行必求光明磊落,無愧於心。他說話有點慢吞吞,但口氣誠懇,間有打頓,卻無傷大雅。頭髮鬈曲,漸見灰白,從頭頂中部向週遭披開。前額有四條皺紋,晚上看書才戴眼鏡。他並非對女人無動於衷,而是刻意學問而不得不斂情自抑,情形大概如此,所以他迄今未同哪個女人締結良緣。
    當他不在男孩子眼皮底下時,像那樣默不作聲的舉動已重複多次,習以為常了。一向靦腆的老師現在正因蘇的態度惴惴不安,孩子們打量他時,眼睛一掃,尖得像穿透了他的心,老是叫他受不了,弄得他天天一大早就想避開他們錐子樣的目光,唯恐他們琢磨出他夢中也沒忘的心事。
    他慷慨同意蘇表明的願望之後,就不常去進修學校看蘇了;到後來,他的耐心已經耗盡,再也熬不下去,於是在一個禮拜六上午出發去找她,給她個措手不及。他在校門口等了幾分鐘,待她出來;但是裡邊傳出來她已經離校——也無妨認為被開除——的消息。由於事前沒得到預告或諷示,弄得他頓時暈頭轉向。他轉身就走,幾乎連眼前的道路都認不出來了。
    實際上,儘管她出事已有兩禮拜之久,她卻連一行也沒寫給她的求婚者。他前思後想了一下,覺得她沒告訴他還說明不了什麼,她因為自己不免有該受指責的地方,以女人天生面嫩好強而論,保持沉默也在情理之中,不足好奇。
    學校的人已經把她的去向告訴他;眼下既然還不必為她的生活條件擔憂,他就轉而把滿腔怒火發洩到進修學校委員會身上。費樂生六神無主,不覺走進了旁邊的大教堂。因為那兒正修復,拆得亂七八糟,他也顧不得屁股沾上髒印子,就坐到一塊易切石上,兩眼無神,隨著工人動作轉,猛然間看出來其中就有那眾口一詞的罪魁禍首,蘇的情人裘德。
    裘德打從他在耶路撒冷模型旁邊見過他從前崇拜的這位人物之後,再沒跟他說過話。事有湊巧,他目睹了費樂生在有邊籬的小路上試探著對蘇做了求愛的動作,從此這年輕人心裡對他滋生了異乎尋常的惡感,不願想到他,也不願見到他,不願跟他互通音問。而且在他知道費樂生至少贏得她的許諾之後,他索性承認此後決不願見到那位長輩或者聽到他什麼事,也不想知道他治學方面的進展,甚至連他的人品也不再想像有什麼過人之處。老師來找蘇,正好是他跟她約好、等她來的那天。所以他一瞧見老師坐在大教堂的中殿上,而且看出來他正走過來要跟他說話,覺得非常尷尬。費樂生自己也很尷尬,反倒沒看出裘德怎麼樣。
    裘德過到他這邊來,兩個人躲開別的工人,走到費樂生剛坐過的地方,裘德遞給他一塊帆布當墊子,告訴他坐在光石頭上有危險。
    「是,是。」費樂生一邊坐下來,一邊心不在焉地說,眼睛盯著地面,彷彿要極力想起來他這會兒究竟是在哪兒。「我耽誤不了你多大工夫。因為聽說你近來見過我的小朋友蘇,就是為這個。我想就這件事跟你談談。我不過是想問問——她怎麼啦?」
    「我想我都知道!」裘德急忙說。「是她離開進修學校、到我這兒來的事吧?」
    「就是。」
    「好吧;」——裘德一剎那突然冒出一股傷天害理、心狠手辣的衝動,要不惜一切把他的情敵一舉毀掉。男子漢素常為人處世光明磊落,豪邁大方,可是一跟人爭起同一個女人的愛情,就變得陰賊忍刻,不惜狠下毒手。裘德只要說一句醜聞一點不假,蘇已經跟他跟定了,就可以把費樂生打得一敗塗地,終生受罪。不過他的行動在這一剎那卻沒有跟上他的動物本能;他說的卻是:「你跟我直截了當地說這事,這番好意我領了。你知道她們怎麼說的?——頂好是我跟她結婚。」
    「什麼!」
    「我也是巴不得如願以償呢!」
    費樂生渾身哆嗦起來,他的臉天生蒼白,這一刻上面的線條變得死人般僵硬刻板了。「我可一點沒想到事情鬧到了這個地步喲!上帝不答應喲!」
    「不是這麼回事,不是這麼回事呀。」裘德嚇得直說。「我還當你聽懂了呢!我這意思是,要是按我這會兒的處境,能跟她或是別的女人結了婚,成了家,安居樂業,用不著東跑西顛,老換地方住,那我就覺著太美啦!」
    他真正的意思不過是說他愛她而已。
    「可是——這麼叫人受不了的事情既然鬧開了——它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費樂生問,這時他表現出男子漢的鎮定果決,因為與其長期擔驚害怕,受盡煎熬,不如爽爽快快,一了百了。「大凡出了事,就如同這個,就顧不得器量狹小,只好刨根問底,弄個水落石出,才好攻破謠言,消滅醜聞。」
    裘德很快解釋了一遍;把那次奇特的歷程從頭到尾都介紹了,包括他們那晚上怎麼會呆在牧羊人家裡;她怎麼渾身濕透了,到了他的住處;她怎麼因為泡了水,泡得生了病;他們倆怎麼幾乎通宵達旦地討論不休;第二天早晨他怎麼送她上火車。
    「好極啦,」聽完之後費樂生說,「我看你是把底都交啦,我知道你說的是可信的,也認為她們瞎猜疑,逼她退了學,絕對沒道理。」
    「沒道理。」裘德十分嚴肅地說。「絕對沒道理。上帝可以做證。」
    老師站起來。他們兩個心裡都明白,經過這番交談,他們再不能以朋友身份彼此心安理得地討論他們近來的經歷了。於是裘德領著他到處走了走,指給他看大教堂正在全面修復的特色,然後費樂生向年輕人告別,自己走了。
    費樂生找到他大概在上午十一點,但是蘇始終沒露面。裘德一點鐘去吃飯,忽然在通往「北門」的街上瞧見他心愛的女人正在他前面,看不出來一點要找他的意思。他趕緊快步追上去,說他原先就要她上大教堂他那兒去,她也答應過。
    「我是到學校取東西。」她說——這句話雖然算不上回答,她卻盼著他當回答就行了。他一看她這樣答非所問,躲躲閃閃,覺得這會兒已經到時候了,非得把他長久避而不談的情況說給她聽不可。
    「難道你今天沒瞧見費樂生先生?」他乍著膽子質問她。
    「沒瞧見。我可不是來叫人盤問他的事的,你要是再問什麼,我是決不答理!」
    「那可太奇啦——」他停下來,盯著她。
    「什麼奇不奇?」
    「你平常在人前可不像信裡那樣討喜哪!」
    「你真覺著這樣!」她微笑著說,帶出來一閃而過的想弄明白的意思。「唉,這可真怪啦,可是裘德呀,我可覺著待你始終一個樣呢。你只要一走,我就覺著像那麼個無情無義的——」
    她既然知道他對她的感情,他深深感到此時此刻他們正滑向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深淵。他一個堂堂正正男子漢,一定得把一切都講個一清二楚才行。
    但是他沒說出來,而她卻接著說:「就因為我那麼想,我才寫,才說——你愛我,我沒什麼不願意的——你想愛就愛吧,怎麼愛都行!」
    按說她話裡的含義,或者似乎這樣的意思,本當叫他欣喜欲狂,可是他已經胸有成竹,就把這樣的情感壓滅了。他本立在那兒,沒有動靜,半天才說:
    「我還壓根兒沒跟你說——」
    「你說過啦。」她嘟囔著。
    「我的意思是,我壓根兒沒把我的歷史——全部歷史告訴你。」
    「不過我猜到啦。」
    裘德抬頭看;難道她竟然聽說過他那個早晨跟阿拉貝拉上演的那齣戲;那幾個月後比當事人死亡還徹底失敗的婚姻?他看出來她並不知道。
    「我在街上不便跟你都說。」他接著說,聲音悶悶的。「再說你還是別到我住的地方為好。咱們就到這裡邊去好啦。」
    他們站的地方旁邊有座建築物,是個市場,他們只好湊合著在那兒呆呆,於是進去了。那時已經下市,攤位和場區空空的,沒什麼人。他當然也想找個比較合適的地方,無奈跟通常情形一樣,既沒有充滿浪漫情調的郊野,也沒有氣度莊嚴的教堂走廊做背景,只好踩著狼藉滿地的爛苞菜葉子,在大堆腐爛變味的蔬菜和賣不掉的破爛東西之間來回轉悠。一邊走,他一邊談自己的經歷。從開頭到說完,不多幾句,無非他早幾年娶了老婆,眼下她還活著。她臉上還沒變色,就馬上迸出一句:
    「你幹嗎早不跟我說!」
    「我辦不到。講這事兒似乎太殘酷。」
    「那是對你殘酷喲,裘德!對我要是殘酷,那反倒好!」
    「不對,你這麼說不對,親愛的寶貝兒!」裘德動情地大聲說。他要拉她手,可她把手縮了回來。他們原來歷時已久的推心置腹的關係猝然終止了,剩下的不過是男女之間無以緩和,也難以遷就的對抗情緒。她再也不成其為他的同志、朋友和生來就是他的心上人了。
    「我這輩子鬧出來的這段婚姻,我覺得真丟人哪。」他繼續說。「我這會兒也沒法說明。要是你對這件事換個看法,我倒好說明白。」
    「我怎麼能換個看法呢?」她一下子發作了。「我不是一直寫,一直說——你可以愛我,或者這類話嘛——這全是發慈悲,為你好呀——到頭來——啊,樣樣事一團糟,真恨死人哪!」她說,又急義氣,神經質地哆嗦起來,直跺腳。
    「蘇呀,你錯會我的意思啦!我壓根兒就沒想到你對我有意,到最近才明白過來,所以我覺得沒關係——你對我有意,還是大概這樣呢,蘇呀?——你明白我這話什麼意思吧?我可不喜歡你說什麼『發慈悲,做好事』這樣話!」
    這個問題,當下的情勢也不容蘇回答。
    「我想她——你那位夫人——就算她人不正派吧——也是個——挺漂亮的女人吧?」
    「要說的話,她還夠漂亮的。」
    「比我漂亮,那沒錯啦。」
    「你跟她完全是兩碼事呀。這幾年我一直沒見過她……不過她總是要回來的,她們這類人向來是這樣!」
    「你對她這麼甩手不管,也太少見啦!」她說,故作譏諷,實則嘴唇顫動,喉頭哽咽。「你,還是個信教信得誠的人呢。你那個萬神殿裡托生為人的神仙——我是指你稱之為聖人的那伙傳奇人物——知道這件事,該怎麼樣替你打圓場呢?哪,要是我幹了這樣事兒,那可就不一樣,我根本不當回事,因為我至少沒把結婚當聖禮。你那套理論可跟不上你實踐那麼進步喲!」
    「蘇呀,你一想當個——十足的伏爾泰,嘴就跟刀子一樣厲害!反正你怎麼待我,都隨你便!」
    她看見他難過到那種地步,心也就軟下來了,眨眨眼睛把眼淚眨掉,然後帶著個傷透了心的女人的得理不饒人的氣勢說:「哎——你——想到求我愛你,就應該先把那件事跟我說才對!在火車站那回子之前,我還沒那樣感覺呢,除了——」這回蘇可是跟他一樣悲傷起來,雖然她極力要控制自己的感情,還是不大能奏效。
    「別哭啦,親愛的!」他懇求著。
    「我——沒哭呀——因為我本來就——不愛你呀——倒是因為你對我——不信任哪!」
    市場外面的廣場完全把他們遮住了,他情不自禁地把胳臂伸到她腰那兒。他一剎那的慾望反而做成了她振作起來、借題發揮的機會。「不行,不行!」她板著臉往後一退,擦了擦眼淚。「既然口口聲聲咱們是表親,這麼一裝腔作勢就透著虛偽啦;不管怎麼著,是表親就沒門兒。」
    他們往前走了十多步光景,這時她顯得鎮靜如常了。裘德卻讓她剛才那下於弄得要發狂。要是她沒來那一套,隨便她怎麼樣,他的心也不會那麼痛楚,其實她那樣的表現無非一時衝動,因為她也跟別的女人一樣,受不得半點委屈,所以才大發脾氣,要說是女人,本來在所難免;可是她這人心胸寬、度量大,凡事一經多方考慮,是不會苛求於人的。
    「你當初辦不到的事,我才不怪你呢。」她說,破涕為笑。「我哪兒會蠢到那個份兒上呢?我是因為你先前沒跟我說,才怪了你一點點。不過,說到底,這又算得了什麼。咱們本來就不該湊到一塊兒,就算你生活裡沒有過那個事,還不是一樣?」
    「那可不行呀,蘇呀,咱們不能那樣喲!那件事只能算個障礙!」
    「你忘啦,就算沒那個障礙,也得我愛你,想做你的妻子才行哪。」蘇說,口氣既嚴肅,又宛轉,心意到底如何一點沒露出來。「再說咱們是表親,表親聯姻總不是好事,何況——我已經跟人訂了婚啦。至於說咱們還照以前那樣一塊兒出出進進,我看周圍的人也饒不了咱們。他們對兩性之間的關係看得太狹隘了,她們把我從那個學校開除了,還不足以證明嗎?他們的哲學只承認以獸慾為基礎的兩性關係。說到強烈的男戀女慕,那本來就是個廣大的感情世界,情慾無論如何只佔個次要地位;他們那些人有眼無珠,根本不通。那是誰的領域呢?是維納斯-尤萊尼亞1的!」
    1舊歷中夏日為6月24日,英國有此風俗。
    她能這樣旁徵博引,滔滔不絕,說明她已經神完氣足;分手以前,她已照常一樣顧盼神飛,應對從容,意態欣欣然;對於和她年齡相若、性別相同的人的態度固然不免有所挑剔,可是一經反思,她還是寬大為懷,不再計較。
    他這會兒也好從容自在地說話了。「有好幾個理由不許我倉卒行事,才沒跟你說。一個我已經說過;再一個一直不斷地影響我——我命裡不該結婚——我屬於那個又古怪又特別的家門——那個生來不宜結婚的怪種。」
    「哦——誰跟你這麼說來著?」
    「我姑婆。她說咱們福來家的人結婚總沒好結果。」
    「這可奇啦,我爸爸先前也常跟我說這樣的話!」
    他們站在那兒,心裡都讓同樣的思想佔據了,且不說別的,就算假設吧,那也夠醜惡啦。因為萬一可能的話,他們結合到一塊兒,那不是要顛倒錯亂到了極端可怕的程度——一個盤子裡盛著兩道苦菜嗎?
    「哦,這說來說去毫無意義!」她說,面上故作輕鬆,內裡其實緊張。「咱們家那些年選擇對象都挺不吉利——就是這麼回事兒!」
    於是他們裝出來自己已經想開了的樣子,剛才那些事沒什麼影響,他們仍舊是表親、朋友和熱情的通信人,見面時還會親切愉快,哪怕比以前見面機會少了也沒關係。他們在深厚的友情中惜別,然而裘德看了她最後一眼,不免心裡打鼓,因為就在那陣子,他還是揣摩不透她的真心實意到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