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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節

  掌心貼著無心的皮膚,蘇桃無端的恐慌了,怕他毫無預兆的來,又毫無預兆的走。
  「兩年——再過兩年。」她語無倫次的出了聲,幾乎類似哀求:「你不要走,等我兩年好不好?」
  無心躺好了,做蘇桃的枕頭蘇桃的被褥:「睡吧睡吧,我才不走,我還等著兩年之後你給我養老呢!」
  蘇桃得了保證,放心的睡了。無心平靜的摟抱著她,摟抱一刻是一刻,摟抱一刻少一刻。其實當初只不過看她是個可憐的小丫頭,他沒想到她會活成自己的心頭肉。
  彷彿只是轉眼的工夫,天光大亮了,無心起床給蘇桃弄吃弄喝。蘇桃沒有機會再對他長篇大論,因為嘴不閒著,飲食從早供應到晚。及至快到傍晚時分了,無心把兩條巧克力塞進了蘇桃的衣兜裡,蘇桃坐在床邊長吁短歎:「唉,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請下假了!」
  無心手腳不停,很巧妙的往蘇桃身上藏糖果。末了蹲在床邊地上,他抓住了蘇桃的一隻腳踝,為她穿上了解放鞋。蘇桃看他忙得一言不發,心裡倒是過意不去,有心讓他歇歇,可他拎著保溫桶出了門,片刻之後回來說道:「桃桃,該走了,再不走的話,趕不上長途汽車了。」
  蘇桃向白琉璃和大貓頭鷹道了別,然後隨著無心下樓上街。保溫桶裡放著三根雪糕,夠她一路且行且吃。
  蘇桃心裡有盼頭,所以走得有勁。及至到了長途汽車站,她從無心手中接過最後一根雪糕,隨即轉身擠上汽車,在最後一排搶到了一個靠窗的座位。無心站在外面,隔著車窗向她揮手。
  一切如常,毫無異樣。汽車發動起來了,蘇桃打開車窗,探出頭去喊道:「我走啦,下個月想辦法再請假,你回家吧!」
  無心站在一盞要亮未亮的路燈下面,沒有回答,只是定定的凝視著他。蘇桃吮著雪糕回望過去,看他距離自己越來越遠,影子越來越小。
  疾風揚起她的短髮,售票員高聲吆喝著讓她把腦袋收回去。她那魂遊天外的勁兒又上來了,充耳不聞的一邊吃雪糕,一邊盤算著下次怎麼請假。
  無心一直等到長途汽車開得無影無蹤了,才慢悠悠的走回了家。
  這回他真放心了,原來桃桃過得挺好,起碼能夠吃飽穿暖,還有點小本事小主意,不是個白受欺負的軟蛋。這麼漂亮的一個小姑娘,背後又有一位田首長撐腰,將來再讀上幾年軍校,畢業之後成了幹部,豈不是一生一世都妥了?
  長痛不如短痛。無心對自己說:「你老人家狠一狠心吧,可不要再害人家了。小姑娘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然後他在初春的夜風中自嘲一笑——遲早都會是這樣的,他有他的宿命。
  在歸隊後的第五天,蘇桃收到了無心的信。
  她白天忙忙碌碌,不捨得潦草的讀信。把信貼身揣好了,她預備留著晚上閒了再慢慢讀,又想無心一定是思念自己了,要不然怎麼剛見完面就又來了信?
第205章 天涯陌路
  蘇桃走進閱覽室,在一份《人民日報》的掩護下打開了信封。抽出信紙平鋪到報紙上,她大模大樣的低頭看,神情姿態都十分自然,任誰也瞧不出她是在守著報紙閱讀私貨。
  慢吞吞的把信讀完了一遍,蘇桃抬起頭望向前方愣了愣。說老實話,她沒讀懂。
  無心的字,每一個她都認識,可是長篇大論的連成行組成段之後,卻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陌生面孔。在信紙上,他說他要走了。
  他走,一個人走,要和她走成天涯陌路,她過她的陽關道,他過他的獨木橋。為什麼要走?因為現在她有著落有前途了,離了他也能活好了,他放心了。
  她可憐,小小年紀已經受過了無數的罪,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依靠。所以軍校還是要上的,不容易上都要爭取上。他走了,她得學著自己活了。
  蘇桃在閱覽室呆坐了許久,直到閱覽室將要關門了,她才夢遊似的回了宿舍。慢慢坐到下鋪床上,她聽見自己年輕的關節瞬間上了千年的銹,隨著動作吱嘎作響。站不動了,也坐不動了,她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僵在了時間洪流之中。無心走了?無心真走了?無心怎麼能走?不是都說好了嗎?不是都約定了嗎?他又反悔了?
  她沒哭,也沒鬧。低頭看自己搭在大腿上的雙手,手指蜷曲,指甲青紫。她的血全壅在了心口,四肢百骸都冷硬了。扶著床欄緩緩站起身,她拖著兩條腿往外走。有人問她:「蘇平平,你還不洗漱?快熄燈啦!」
  她聽見自己說了一句什麼,嗡嗡隆隆的不知道是聲高還是聲低,但應該是很合理的答案,因為對方立刻閃身為她讓出了路。她推門進了走廊,向左望又向右望。長長的走廊裡走著那麼多的兵,走廊兩邊的宿舍裡又坐著臥著那麼多的兵。她難以置信的抱住雙臂,忽然要被自己滿心的疑惑逼瘋了:自己怎麼會落到了這麼一個陌生的人窩子裡來?這些人都和她有什麼關係?眼前浮現出了一片盛開著波斯菊的廢墟,陽光由明轉暗,波斯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暖的火塘。長白山的夜風捲著雪花掠地而過,她躺在獸皮褥子上,一邊是火,一邊是無心。
  那些地方才是她的家,她想回家。一定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她咬著嘴唇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在心裡苦苦哀求:「老天爺,到底是哪裡錯了?你告訴我,我改!」
  在漸漸寂靜下來的衛生間裡,蘇桃進了最裡面的格子。穩穩當當的蹲好了,她掏出信,從頭到尾的又讀了一遍。
  然後她捋起袖口,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臂。疼痛讓她保留了些許清醒,她想無心也許不會真走——他對自己那麼親那麼好,怎麼會說走就走?他也許是藏起來了,藏到暗處不露面,他還以為他這樣做是為自己好呢!對,肯定是藏起來了,藏到哪裡去了?不好說,他總像是無所不能。哈爾濱這麼大,天氣又暖和了,能讓他對付著生活的地方可是太多了。
  蘇桃鬆了口,腦子裡浮現出了一張路線圖。和無心一起流浪了小半年,她知道自己應該先去哪裡後去哪裡。折好信站起身,她若無其事的回了宿舍,衣袖垂下去,遮住了她小臂上的深刻齒痕。
  凌晨時分,宿舍裡的女兵發現蘇平平不見了。蘇平平的被窩裡鼓起了一個人形,掀開被子一看,原來裡面放了個小鋪蓋卷。
  全連隊的人都因此起了個絕早。而在上午八九點鐘,逃兵蘇平平在火車站落了網。
  領導們撓了頭,不知道怎麼處置她才合適。她是田首長送來的孩子,怎麼處置都是要打田首長的臉。直眉瞪眼的打電話去問田首長的意思,似乎也嫌冒昧。無可奈何之下,領導們聯繫到了田興邦。田興邦終於得到了英雄救美的機會,當即大包大攬的把蘇桃罩到了自己的羽翼之下。在禁閉室裡單獨見了蘇桃,他一團和氣地問道:「平,你為什麼要逃呢?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有了困難可以和哥說嘛,哥一定會幫助你的。」
  蘇桃端端正正的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張臉白中透灰,眼皮耷拉下去,眼尾挑出老長。老氣橫秋的開了口,她告訴田興邦:「我對像跑了,我是想去找他。」
  田興邦把嘴一張:「你有對象啊?」
  蘇桃一點頭,人成了木雕泥塑,臉上皮肉紋絲不動:「有。」
  田興邦又問:「他……跑了?」
  蘇桃繼續點頭:「嗯,跑了。」
  田興邦雙手插兜,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跑了……平啊,他跑就跑了吧。你年紀還小,將來還會……還會……你知道哥的意思吧?」
  蘇桃冷靜的回答:「知道。」
  事情並沒有鬧大,被領導消化在了連隊內部。蘇桃被關了禁閉,靜靜的坐在禁閉室裡,她把自己這十幾年的人生從頭到尾細細回想。小屋子裡安靜得讓正常人發瘋,然而她卻怡然。她不喜歡人,不見人的禁閉生活,其實正合她意。
  抱著膝蓋坐在角落裡,她始終感覺無心並未走遠,甚至在將來的某一天,他還會再回來,回來看她是不是真上了軍校,是不是真像他在信裡囑咐的那樣成家立業,是不是真活成了個體體面面的軍隊幹部——一定是這樣的,他對她那麼好,怎麼可能一走了之,不再惦念?
  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了,她終於信以為真。怨恨隨之而生,她想無心真狠,真自以為是。他憑什麼要這樣擺佈指點自己的人生?
  十七歲的蘇桃暗暗的下了決心。她要等待無心回來,無論是一年十年還是一百年,她都要等。她要用事實向無心證明,證明他一廂情願的離去有多錯多失敗!
  在蘇桃蹲禁閉之時,無心已經在齊齊哈爾下了火車。
  他背著背包,挎著書包,懷裡抱著大貓頭鷹。下火車後沒往遠走,他站在告示板前看了一遍列車時刻表,然後擠到售票處,買了一張前往海拉爾的火車票。
  此刻正是上午八九點鐘,距離車票上的開車時間還有七八個小時。無心出了火車站,想要找個小館子吃碗熱湯麵。不料在站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猛的被人一把抓住了後衣領。連忙回頭向後一看,他和小丁貓打了照面。
  距離他們上次相見,已經過了將近一年的光陰。小丁貓的娃娃臉上籠罩著一層滄桑而又油滑的笑意,看起來又老又小的,讓人摸不清他的年紀。無心萬沒想到自己還會再次遇見他,不由得問道:「你不是要逃嗎?逃了一年還沒成功?」
  小丁貓把手指豎到唇邊,「噓」了一聲,又問:「蘇桃呢?」
  這個問題讓無心又傷心又自傲的笑了一下:「她當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