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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節

  軍人沒有得到答覆,於是收回虎牙,順便看清了蘇桃和無心握在一起的手。目光從蘇桃轉移向了無心,他和無心對視了一眼,然後感覺自己什麼都明白了——老蘇的丫頭在外面混了一年多,可能是學壞了。
  軍人轉身一指身後的吉普車:「平平,如果沒地方去的話,可以和叔叔走。叔叔現在……形勢還行。」
  這回未等蘇桃做蚊子哼,無心先把她拉到一旁站住了。彎腰看著蘇桃的眼睛,他鄭重其事地問道:「他是什麼來頭?」
  蘇桃湊到無心耳邊,嘁嘁喳喳地答道:「他是我爸爸的老部下。去年年初,他被人揪到北京去批鬥了。」
  無心的大黑眼珠在微凹的眼眶裡滴溜亂轉,是個心神不定的模樣:「你信得過他嗎?」
  蘇桃特地想了一想,末了告訴無心:「他是好人,當初救過我和爸爸。」
  無心聽到這裡,就扭頭再次望向了軍人。軍人饒有耐性的站在吉普車旁,本來當無心也是個東遊西蕩的野小子,然而冷不丁的被他盯了一眼,竟是心中一寒。那一眼的力道太足了,冷颼颼的往他臉上扎,簡直就是霜刀雪劍。
  無心一望即收,對著蘇桃低聲打商量:「他要是肯招待我們,我們就去吧。省一夜住宿費也是好的。」
  蘇桃現在已經很會精打細算了,雖然依舊是怕生,不過看在錢的面子上,她同意了無心的建議。抬眼望向軍人,她扭扭捏捏的小聲說道:「田叔叔,您能不能給我們找個地方住幾天?我們……我們初來乍到,沒有地方安身……」
  軍人豎著耳朵聽清了她的言語。他去年自身難保,沒能救成老蘇,所以如今對待老蘇唯一的一點骨血,他是有求必應:「好,好,上車吧,叔叔安排你們。」
  小丁貓和顧基瞠著眼睛站在路邊,看到無心和蘇桃上了軍人的吉普車。吉普車絕塵而走,讓小丁貓十分艷羨的歎息出聲:「莫非他們是攀上高枝了?」
  顧基揚著一張曬黑了的臉,濃眉大眼高鼻樑,一臉男子漢式的好看。他顯然不是小丁貓的知音,小丁貓盯著吉普車的後影,一雙眼珠子快要突破眼鏡片飛出去,而他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只隔三差五點綴幾聲飽嗝。
  吉普車流星一樣在大街上疾馳,穿過了一世界的艷陽高照紅海洋。末了停在一處不掛牌子的招待所門口,軍人率先推開車門下了車。
  無心沒有再和蘇桃手拉手,改用眼角餘光牽著她扯著她。招待所外表看著不起眼,進入院內才發現裡面風景優美,有花有草,通往樓內的大玻璃門太乾淨了,嵌在玻璃上的不銹鋼門把手好像是飄在了半空中。有整潔利落的服務員從裡面為他們拉開了大玻璃門,無心和蘇桃跟在軍人身後往裡走,鞋底踏著厚實的地毯,一步一步軟綿綿。
  軍人把他們領上了二樓。在一間窗明几淨的屋子裡,他們坐在一圈小沙發上,有勤務兵無聲無息的端茶倒水。及至勤務兵退下去了,房門一關,房內無端的寂靜了片刻。
  最後,還是軍人先開了口,他想知道老蘇到底是怎麼死的,也想知道蘇桃是如何熬過了這一年半載的光陰。而對著田叔叔這麼一張不甚熟悉的面孔,蘇桃徹底成了個瑟縮乏味的丫頭,把一切驚心動魄的故事都講了個乾巴巴,絲毫渲染形容都沒有,純粹只是講述,並且是一場置身事外的講述。軍人對她是一邊傾聽一邊審視,發現和去年相見時相比,她基本沒變模樣,要說變化,也就是黑了一點,不過大夏天的,人人都黑,不算稀奇。老蘇的女兒其實一直是有名的,因為老蘇長得不怎麼樣,女兒卻是個水靈靈的小美人。女兒的大照片懸掛在老蘇的辦公室裡,一年一換,由於父女二人對比強烈,導致往來的人都忍不住對著照片看了又看,私底下一致懷疑老蘇讓他老婆扣了頂綠帽子。
  懶和尚唸經似的喃喃完畢,蘇桃沒話說了,直著眼睛去看茶杯中的茶葉沉浮。茶是好茶,茶湯碧綠,一片茶葉在裡面緩緩舒展,鋪滿了整個茶杯底。田叔叔原來並沒有被真正打倒,當初看他搖搖晃晃的最危險,最終卻是比父親強,不但活著,而且穿住了一身軍裝,住在閒人免進的高級招待所裡,「形勢還行」。
  可是對待這樣一位堪稱人物的叔叔,她一點眼色也沒有,一句好話也不會說。冥冥之中似乎有所預感,她無慾無求的只想走。田叔叔當然是有辦法把她從飄萍一樣的生活中拯救出來,可是她回首往昔歲月,知道自己是回不去了。
  她對於這個世界,對於這個世界上的人,已經是徹底的沒有興趣。她只想和無心在一起,有多遠走多遠,能走多遠算多遠。
  她不說話,軍人舔了舔大虎牙,也是沉吟。短暫的沉默過後,軍人開始盤問無心的來歷。蘇桃靜靜的傾聽著,聽無心一口流利的謊言,假得天衣無縫,就像真的似的。等到無心自我介紹完畢了,軍人起身走出門去,良久過後才又回了來。一屁股坐到蘇桃和無心對面,他雖然也是昂首挺胸的擺出了軍人姿態,可是後背微微的有些駝,肩膀也微微的有些塌,顯然是大大的傷過元氣。字斟句酌的開了口,他慢吞吞的分析了當今的天下大勢,然後給蘇桃畫出了兩條大路——在城裡消磨光陰是肯定沒有前途了,想要求生存求發展,只能另辟天地。憑著蘇桃的歲數和資歷,第一可以參軍,第二可以下鄉。他現在雖然是比不得先前有權力了,但是畢竟沒倒,把個子弟安排進軍隊保險箱還是不成問題的;不過和參軍相比,生產兵團裡更像是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如果真想幹出一番大事業的話,倒是去北大荒更合適。
  蘇桃聽愣了,萬萬沒想到田叔叔竟然熱心到為自己畫好了人生藍圖。慌裡慌張的看了對方一眼,她下意識地問道:「那無心呢?」
  軍人對著無心一點頭:「小伙子,你有什麼想法?」
  無心俯下了身,把兩邊胳膊肘架在了膝蓋上,是個埋頭苦思的形象。雙手十指交叉了,他抬起頭,用一雙大眼睛去看軍人:「田叔叔,現在……小姑娘去當兵,是不是……也不算壞?」
  軍人聽了他的問題,也說不出是哪裡不對勁,總之聽著就是很怪:「當兵是很光榮的事情嘛!這哪裡要分什麼男女?」
  無心點了點頭:「是,是,我知道現在和過去不一樣了,現在當兵是好事。」
  軍人欲言又止的輕輕一呲虎牙,發現這個大眼賊說起話來居然老氣橫秋。
  無心誰也不看,自己猶猶豫豫的又道:「反正那個生產兵團,我是絕對不會讓她去的。」
  軍人發現無心年紀雖輕,可覺悟不是一般的低:「那個,我說一句。讓嬌生慣養的學生去農村接受再教育,也是很有必要的事情。再說一個青年人,應該到革命最需要的地方去,應該和工農相結合……」
  無心一邊聽一邊點頭,等到軍人結束了長篇大論,他接著方纔的話頭繼續說:「我和桃桃再商量商量,畢竟她是個小姑娘,無依無靠的,還是給她找個安穩地方最好。要是當兵不吃苦的話,去當兵也行。」
  蘇桃聽他說得頭頭是道,越說越真,視自己為無物,終於忍無可忍的插了嘴:「田叔叔,無心能不能也和我一起去當兵?」
  軍人也是年輕過的,而且蘇桃又是老蘇的女兒,可以當成自己的孩子看待,所以沒有繃著面子講大道理:「平平,辦法都可以慢慢想。」
  這話說出了口,軍人心中有些自得,認為自己總算對得起了老戰友,不但負責了老蘇的女兒,而且負責了老蘇的女婿。哪知無心輕聲說道:「田叔叔,我不當兵。」
  蘇桃睜圓了眼睛,下意識的作了回答:「你不當我也不當!」
  軍人緊隨其後,一嘴的牙全見了太陽:「你個大眼賊,讓你當兵你都不去,你這小子是不是缺心眼兒?」
  無心抬了頭,一個腦袋有千斤重:「田叔叔,我想和你單獨說幾句話,可以嗎?」
  蘇桃被一名勤務兵領到了隔壁空屋子裡,留下無心和軍人相對而坐。無心像是累得挺不起腰了,含胸駝背的低聲說話。他和軍人之間當然是沒什麼交心之言,他所想知道的,無非是軍中生活的模樣:苦不苦?累不累?新兵進去受不受欺負?受了欺負能不能找到伸冤報仇的地方?像蘇桃那樣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進去之後能不能活?沒有當兵當一輩子的道理,當完兵了有什麼出路?蘇桃能不能得到一份不受風吹日曬的工作?能不能活成個乾淨體面的小女人?
  長達一個小時的詢問結束之後,無心出門領走了蘇桃。軍人給他們另找了住處,距離招待所不遠,一旦他們定下主意了,可以隨時過來向他報告。
  蘇桃懵裡懵懂的跟著無心走,一邊走,一邊搖晃著他的手臂:「要是咱們不能一起參軍的話,我就不去。去了幹嘛呀?不參軍我不也是一樣的生活?再說我也不想當兵,我媽最煩當兵的了,她要是活著,肯定不能讓我往軍隊裡進。你怎麼了?你累啦?」
  無心像烏龜馱碑似的馱著背上的帆布背包,一段路讓他走得一步一頓。眼皮耷拉著遮住半隻眼珠,他拖著蘇桃和自己的兩條腿,且走且呻吟了一聲:「嗯,是累了。」
  蘇桃踮著腳去解他身上的背包:「我來背。」
  無心一晃肩膀:「不用,馬上就到旅社了。」
  旅社是家大旅社,服務員提前接了軍人的電話,所以只讓無心一個人在簿子上登了記,也沒檢查證明。無心進了三樓的房間,卸下背包脫了鞋,要死似的往床上一趴,閉了眼睛就開始睡,一覺睡到了大天黑,一個夢都沒有做。
  最後朦朦朧朧的清醒了,他睜開眼睛向房內看,就見蘇桃站在窗前,正在隔著一層紗窗往外張望。忽然撅嘴吹了一聲口哨,她輕手輕腳的打開紗窗,放進了一隻雙目炯炯的大貓頭鷹。貓頭鷹收攏翅膀落在地上,有一點閒庭信步的意思,東張西望的尋找白琉璃。
  白琉璃盤在枕頭上,現在他長成了一條中等大小的胖蛇,放在書包裡已經快要墜人的肩膀,所以時常也在背包裡安身。雖然他一貫沒什麼人味,不過今天作為旁聽者,他隱隱約約的也猜出了無心的心事。他和無心素來是志不同道不合,無心的一切作為他都不贊成,包括今天這一場。睜著兩隻黑豆眼睛凝視了無心,他看無心一口氣都不喘,真是要累死了。
  蘇桃笑嘻嘻的站在床前,笑得不甚穩定:「無心,旅社裡有公共浴池,能沖熱水澡呢!一會兒是你先去還是我先去?」
  無心閉著眼睛,一咬牙坐起來了:「你先去吧,我不著急。」
  蘇桃偷偷的瞟著他,同時從背包裡翻出了香皂和毛巾。換上床底下的拖鞋,她像只怕被遺棄的家貓家狗一樣,悄悄的開門出去了,臉上還帶著一點兒笑意,笑給四面八方看,漫無目的的想要討好賣乖。
  房門關好之後,白琉璃像一朵雲似的,飄飄忽忽的升到了無心面前:「無心,你不會是……」
  無心凝視著他,一言不發。
  白琉璃略一思索,另起話題問道:「你不喜歡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