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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柳鈞再接再厲,下一個電話打給楊邐。撥打的時候他才想起來,最近似乎進出家門時候還真沒見到楊邐,而且在停車場也沒見到她那輛白桑塔納。可見楊邐是先知先覺地避著他?

果然,電話響了很久都沒人接,兄妹一個德性。柳鈞不依不饒,繼續打,直到第三個電話,楊邐終於接起。但是楊邐接起就道:「對不起,對不起,非常非常對不起……」

「顯然我當初沒有誤會你,為什麼要這樣?」

「非常對不起,我大哥就是這種性格,看到有錢可賺,他一准奮力衝在前面……」

「可這錢不是他該賺的,合同有約定不說,專利法也可以保護我。」

「這問題我跟大哥說起過,可是……我無顏見你。」

「那麼怎麼辦?我打電話,你大哥又不接,連協商都不願意,難道逼我打官司?」

楊邐猶豫了半天,道:「大哥根本不怕你打官司。」

「為什麼?」

「你別逼問我了,我這個夾在中間的人很矛盾,很為難,但請你相信,這件事我沒插手。對不起。如果大嫂在國內,或許你還可以通過她說服大哥,現在沒人能勸的。面對這麼豐厚的利潤,他不會收手。」

「可問題是,我面對本該屬於我的豐厚利潤被剝奪,我能罷休嗎?」

「柳先生,請冷靜。我不是威脅你,你一定要想個穩妥一點的辦法解決問題。大哥不是……你就把大哥看成地頭蛇吧,大哥的合作人申總更是。你千萬別莽撞。」

柳鈞錯愕,「我想不出更好辦法,唯有用法律來文明地解決。」

「柳先生,我畢業以來看到的和經歷的一切都表明,權和錢才是一切,法律什麼都不是。」

柳鈞再次錯愕,「我不信邪。請告訴我,明天怎麼可以找到你大哥。如果你方便。」

「對不起。」

柳鈞無奈,只好結束通話。他沒想到,一圈兒電話打下來,從汪總到爸爸,再到楊邐,都在勸他不要打官司。包括以前他與錢宏明說起的時候,錢宏明也告訴他打官司得不償失。那麼還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楊巡?或者,只能聽任楊巡明搶他的成果?不,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放棄起訴楊巡,唯獨他不行。別人只看到他用這麼不到半年的時間研發出產品,可是又有誰看得見他多年攻讀的知識積累?他的知識產權絕不能被剝奪。而且,他不能容忍楊巡無恥無賴的態度。

但他不得不冷靜下來,他得先檢視那本曾經消失一夜的筆記本。

他嘗試換一個角度,用一個偷窺者的眼光看這些數據……他終於看出其中的聯繫。那些數據其實已經指向問題的根源。那麼將可能的數據排列組合,稍有腦袋的人就能得出結論。柳鈞沒想到,竟是他尊重的傅阿姨出賣了他的秘密。這一刻,柳鈞甚至覺得,被出賣甚至比被偷盜更令人憤怒。

第二天一早出門,柳鈞前往經常路過的一家律師事務所。但是當他一說出起訴的對象是市一機,接待他的律師立刻尷尬地婉拒代理,理由是他們與市一機有合作,不便吃了上家吃下家。柳鈞最先信以為然,就請那律師再介紹一家。等在第二家繼續受到婉拒,他終於明白了。律師不知道忌憚什麼,總之是不肯接與市一機的官司。

柳鈞心中的怒火越來越盛,敢情楊巡敢這麼做,全是因為看死了他柳鈞有冤無處訴。柳鈞更不信邪了,他本就自信於自己的聰明,索性衝進書店,買來法律法規彙編。是的,他卯上了,他在心裡發狠,他不信打不贏官司。

但他再生氣,也明人不做暗事,他必須與楊巡見面對質,陳訴利弊,給楊巡當面解釋的機會,也給楊巡改過自新的機會,或者,他得當面通知楊巡他起訴的決定。柳鈞一整個早上什麼事情都幹不成,直奔市一機去見楊巡。

柳鈞在市一機早已熟門熟路,以往他的車子開到門口,保安問都不問就直接給他升起撐桿。但這回保安卻沒給升,有位保安還走過來對柳鈞說,「你回去吧,上頭已經吩咐今天起不讓你進門,我們聽命行事,沒辦法。對不住,對不住。」

「你們楊總吩咐?我正是來找你們楊總。」柳鈞跳出車子,從保安的阻止中看到,楊巡已經先他一步將敵意付之行動。

「兄弟,幫幫忙,管的就是不讓你見楊總。你請回吧,別為難我們小老百姓,我們沒辦法。」

柳鈞一定要與楊巡面質,見此場面焦急,張開雙臂道:「你們看,我身上什麼都沒帶,我只是跟你們楊總談話。大家都是文明人。」

柳鈞說著,激動地往前走了幾步。兩個保安見此,忙急著一個頂住他,一個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柳先生,幫忙,千萬幫忙,我們小老百姓混口飯吃不容易,你給我們個膽子,我們也不敢不聽楊總的。求求你,千萬別為難我們,擋不住你我們會下崗的。」

面對眼前兩個大好男兒的哀求,又有兩個保安從別處跑來,柳鈞如深陷泥淖,無法動彈,只有一步一步地後退,離市一機的大門越來越遠。難道讓他真的為難保安?他還不是那麼野蠻的人。

走回車子,他再度打電話給楊巡,接通便被掐掉。柳鈞氣得恨不得也耍無賴,不停地打電話讓楊巡掐,就算騷擾。可是他不願,他不能以無賴對付無賴,他有他的原則和教養,不能墮落到與楊巡同流合污。

柳石堂很快回家,見到兒子啃讀民事訴訟法,他再三勸兒子別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楊巡有的是辦法阻止執行,楊巡千年不還萬年不賴,誰也拿這種人沒辦法。柳鈞提出他可以申請財產保全,他將民事訴訟法的有關條款指給爸爸看。但是柳石堂不相信有這等好事,他記得申請保全並不容易。他問兒子財產保全有些什麼要求。柳鈞嘴裡說著保全申請材料沒問題,但是往後翻到適用意見,頭大了:採取訴前財產保全需要申請人提供擔保,而且擔保的數額應相當於請求保全的整額。

根據合同約定,楊巡違約需要賠償的數字是柳鈞起訴的目標。可是如果他將同額的擔保金打進法院交付擔保,他們自家的前進廠還將怎麼運作?他想,一定有其他的辦法,只是他不知道而已,要不然,不成了衙門八字開,有理沒錢莫進來了嗎。柳石堂憂心忡忡,勸兒子不要賭氣,賭氣不爭財。

柳鈞不肯,花兩天時間研讀相關法律法規,又花兩天時間草擬訴狀,打印出小小三本,讓爸爸蓋章簽字。柳石堂說什麼都不肯簽,但是柳鈞問爸爸,「你不嘗試,怎麼知道我們肯定不會贏?楊巡瞅準的就是我們這種退縮心態。」

「經驗,遍地都是經驗,不一定自己撞了才算經驗。」

「爸爸,那麼我們的血性呢?難道我們兩個大男人可以如此忍聲吞氣?爸爸,你能忍,我不能忍。你如果不敲章,我撤掉一項違反合同法訴訟,只以我個人名義發起專利訴訟。」

柳石堂緊握拳頭,不敢看向兒子,「你別逼爸爸,讓我想想,好好想想。」

「爸爸,不要優柔寡斷。」柳鈞知道爸爸放公章的所在,搶了爸爸抽屜裡的鑰匙,自己去財務室打開保險箱,將公章蓋上。回來,看到爸爸哭喪的臉。

「阿鈞,你會闖禍的。」

「不會,我理直氣壯。」柳鈞不管爸爸的勸阻,直奔轄區法院遞交訴狀。法院告訴他七天內立案,要他等待通知。

然而,法院的通知還沒來,地稅的一個電話倒是非常有效率地打到柳石堂案頭,要柳石堂拿最近三年的憑證和賬本等去地稅查賬。

柳鈞見到爸爸頓時面如土色。連那次大熱天送貨中暑的臉都比這會兒的臉色好。

「要死了,地稅稽查科說有人舉報我們好幾條偷漏稅,要我拿三年內所有憑證賬簿下週一去稽查科。你說,我每年跟他們馬屁拍得好好的,今天怎麼會一點面子不給,招呼都沒有,直接就通知查賬?」

「查賬不是很正常嗎?我們只要賬做得好,你的避稅不被查出來,不就行了?」

「我知道你會這麼回答。可問題是這麼簡單的嗎?首先,為什麼早不查晚不查,偏偏今天找上門來?」

「因為我起訴楊巡?」柳鈞的眼睛驚得如燈泡一般。

「我告訴你,查賬是爸爸的七寸。國內的帳沒幾本老老實實,經不起查。你前幾天看稅法不是說我們有幾處做賬不對嗎?你都看得出來,稅務更是清楚每家企業會在哪兒做手腳。稅務平時看我孝敬分上對我高抬貴手,但真查起來……你起訴楊巡就算讓你全贏,又順利執行,賠來的錢都不夠楊巡發狠讓稅務罰我的款。你這下相信了吧?趕緊去撤訴。」

柳鈞呆住了,他邏輯分明的腦袋運轉了半天才將此中的關係搞明白。他相信楊巡此時正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不屑地俯視著他,看著他走投無路,將前幾天異常可笑的自信吞回去。他心裡瀰漫開的是深深的屈辱。

「唉,撤訴後我還是得去應付查賬,既然給查賬了,不讓查出點兒東西來,他們沒面子,應付不過去。作孽了。」

這又是什麼邏輯?柳鈞呆呆地看著爸爸,想不通查賬與面子之間有什麼邏輯關係。柳石堂歎了聲氣,雖然滿肚子都是緊張,此時還得安慰兒子。「阿鈞,別把撤訴當敗訴,我們沒輸,我們只是實力不如楊巡。」

「實力不如就得被弱肉強食嗎?」

柳石堂無奈地看著兒子,「你媽一定要用書本上的理論教育你,從來不許我在家講社會上的齷齪事,怕教壞你……」

「爸你是不是想說我在接近理論環境裡長大,反而不識時務?」

柳石堂猶豫了會兒,點頭。

「對不起,稅務局那兒的事肯定只有你自己去解決了。我這就去法院。」

柳石堂看著兒子挺直腰板出門,心裡很痛。但他別無選擇,他考慮了會兒,揉揉自己的臉,扮出笑臉,給楊巡打去電話。楊巡倒是賞臉接了他的電話,聽了他的好話,雖然沒答應飯局,不過總算答應「此事到此為止」。但警告他管住拎不清的兒子。柳石堂抱頭在沙發上枯坐一個小時,估計楊巡在遠處電話來電話去地重新擺佈他的前進廠之後,他才提起拎包,前去地稅賠笑臉。

柳鈞被迫撤訴,心情接近燃點。從法院出來,他鐵青著臉看看頭頂鐵青的天幕,不願回家,開車直奔郊區。他懷疑很快得下大雷雨,他想在大雷雨中爬山。非此,他會爆炸。

可是雨一直不下,連樹梢兒都不肯動一下,只一味悶著,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就像他的心情。柳鈞悶頭爬山,這種地方非週末時間幾乎沒有遊客,他爬得一往無前,輕而易舉地爬上山頂。剛在山頂站直,忽然,起風了,山頂飛沙走石,遠處也有滾雷排山倒海而來。柳鈞心胸為之一暢,忽然很想在山頂呼嘯出心中悶氣,可是想來想去卻想不出該喊什麼詞兒,只一個勁擂打胸口,大喊,「我是柳鈞,我永遠都是柳鈞!我是柳鈞,我永遠都是柳鈞!……」